首长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在后方搞出几件新式武器，胜过在战场上消灭敌人一个营、一个团。这个账，你自己算一算。"
方天朔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他知道首长说的是对的。战场上一场伏击最多消灭敌人几百人，但如果能在军工领域搞出成果，受益的是整支军队，整场战争。可是让他现在就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一起打过仗的人，他心里说不出的不舍。
首长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
"如果仗打到后面，这里确实需要你，我还会让你回来的。前线又不是去不了，到时候一纸调令的事。"
方天朔站起来，立正，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首长也站了起来，伸手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
"别这么正式，好像要生离死别一样。以后我时不时要去京城开会，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方天朔放下手，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
首长重新坐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抬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对了，之前那个翻译，小李，女的。你记得吧？"
方天朔心头一跳。
"记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我这几次路过司令部，一直没看到她，她怎么了？"
首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慢慢说道："这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讲。三月初的时候，人民军那边破了一个间谍案子，层级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抓住的人，是之前在南边搞过情报工作的。因为小李之前也是在南边长大的，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这边就让她先回去了。"
方天朔没说话，等着下文。
"老金那边也不好意思，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解释了两句。"首长放下杯子，"这件事处理得还算妥当，小李那边也没什么怨言。"
他顿了一下。
"不过昨天，小李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听说你要来空寺洞开会，于是又过来了一趟。说是专程想再见你一面。"
方天朔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嗡的一声。
他和齐思薇，将来肯定是要结婚的。所以有些事默不作声最好，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是摆在桌面上，就变得很棘手了。
但人家专程跑过来，他不能不见。
"好，我去见见她。"方天朔说。
首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方天朔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出矿洞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稳了稳心神。山谷里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李福远他们几个凑上来：旅长，开了一天会了，这会去食堂搞点热乎的填填肚子？
方天朔心事重重，勉强一笑：“你们跟我来，我见个客人，见完咱们去食堂吃饭。”
李福远露出欣喜的神色，给张浩浩和吴大江一个得意的飞眼。
方天朔理了理军装，朝那间木板搭成的会客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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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会客室的门，方天朔一眼就看到了李春姬。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白搪瓷杯，茶水冒着热气。旁边一个姓郑的参谋正提着暖瓶给她续水，听到门响，抬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李春姬还是那个样子。面色白皙，五官清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穿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军装。看到方天朔走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方天朔面前，伸出右手。
"方旅长，你好。好久不见。"
方天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两只手浅浅地碰了一下，方天朔马上收回了手。
李春姬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慢慢垂了下去。
郑参谋放下暖瓶，很有眼色地低着头朝门口走。方天朔叫住了他。
"郑参谋，你留下。随时给客人添水。"
郑参谋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又看了看李春姬，尴尬地笑了笑，搬了个凳子坐到屋角去了。
李春姬脸上的光彩暗了下来。她看着方天朔，声音低了几分。
"方旅长，我就不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方天朔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转过头，看见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三个人挤在门框边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张浩浩的脑袋从吴大江胳膊底下钻出来，一看屋里坐的是李春姬，眼睛顿时瞪圆了，脱口就喊："三嫂……"
吴大江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上了张浩浩的嘴，最后那个字硬生生闷了回去。张浩浩在吴大江手掌后面呜呜了两声，被吴大江拽到了门框外面。李福远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方天朔回头瞪了门口一眼。三个脑袋同时缩了回去。
他转过身来，面对李春姬，把声音放平了。
"请问李同志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如果是公事，不需要两个人单独讨论。如果是私事，我和李同志之间没有私事。"
屋角的郑参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李春姬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杯子里的茶水凉了，她也没动。
终于她开口了。
"方旅长，我对你是很敬佩的。本来希望能和你一起共事，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三月份我离开了司令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后面，组织上要外派我去大使馆工作，可能短时间内见不到你了。"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方天朔。
"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方天朔愣了一下。
身后门口传来张浩浩他们几个压抑不住的嗤嗤声。那声音憋得极其辛苦，像是几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在做最后的挣扎。要不是这几个人受过特种训练，这会儿怕是已经笑出了猪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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