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号”在南海的波涛中平稳航行了三日。
阿宁团队专业而忙碌,谢雨辰的人低调协助,沈昭宁则几乎不出舱门,仿佛真是一位不问世事的特殊乘客。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阳光灼热,一切似乎都在有序进行。
除了那位张教授。
这位阿宁高薪聘请的“海洋考古专家”,形象与“专家”二字相去甚远。
他顶着个锃光瓦亮的地中海发型,仅存的几缕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酒瓶底似的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总是闪烁着过度兴奋和探究的光芒。
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皱巴巴的卡其色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个老式相机,逢人便拉着讨论南海古沉船、海上丝绸之路。
尤其是对吴邪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整天“吴同志”、“小吴”地叫着,跟前跟后,喋喋不休。
“小吴同志啊,你看这片海域,古籍记载是‘珊瑚洲’,盛产珍珠和玳瑁,说不定下面埋着郑和的宝船!”
“小吴,你对水密隔舱技术怎么看?要我说,宋朝的福船就比同时期的欧洲船先进多了!”
“哎,小吴,别走啊,我们再聊聊你爷爷当年在长沙……”
吴邪被他缠得一个头两个大,烦不胜烦,又不好直接翻脸,只能尽量躲着。
王胖子私下里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牛皮糖”,见他就绕道走。
第三天下午,明媚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远天涌来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个苍穹。
海风变得狂躁,卷起一人多高的浪头,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各位,前方海域气象突变,预计有强对流天气和短时风暴。请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返回各自舱室,固定好物品,系好安全带!重复,立即返回舱室!” 船舱广播里传来船长急促而严厉的指令,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
船上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天搞得措手不及。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带着海水的咸涩。
“他娘的,这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咒骂。
吴邪心里也惴惴不安,大海的威力远超陆地,这种天气在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在他们快要摸到舱门时,船体猛地一震!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从船头下方传来,紧接着,船身向一侧猛地倾斜,甲板上的杂物、没固定好的设备稀里哗啦滑向一边,几个没抓稳的船员惊叫着摔倒。
“触礁了?不可能啊!” 王胖子脸色煞白,死死抱住一根柱子。
吴邪也死死抓住门框,心脏狂跳。
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舷窗,隐约看到船头侧前方的海面上,海浪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分开,一个巨大、黝黑、破败不堪的轮廓,正缓缓从翻涌的灰白色泡沫中升起!
那轮廓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一艘船的形态。
船体锈蚀得千疮百孔,暗红色的铁锈如同干涸的血迹,长长的船身上挂满了墨绿色的海藻和灰白色的藤壶。
整艘船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铁锈、海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死亡气息。
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却又带着无可阻挡的沉重气势,从海浪中浮现,仿佛一头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钢铁巨兽,冰冷地注视着“探索者号”上这些渺小的、鲜活的闯入者。
“幽灵船!是幽灵船!” 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那艘破败的货轮,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正缓缓地、但方向明确地朝着“探索者号”漂来!
“左满舵!避开它!” 驾驶室里传来船长嘶声力竭的吼叫和轮机疯狂的轰鸣。
但一切都似乎太迟了。
幽灵船那庞大的、布满附着物的身躯,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逼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锈蚀的船舷、断裂的栏杆、敞开的破旧舱口处,出现了许多黑影!
那些黑影攀爬、跳跃,动作迅捷而诡异。
“海猴子!是海猴子!” 惊恐的喊叫此起彼伏,比刚才见到幽灵船时更加绝望。
传说中的深海食人怪物!竟然真的存在,而且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这艘诡异的幽灵船上!
“开火!阻止它们过来!” 阿宁的尖喝声穿透风雨,她已拔出手枪,对着那些试图从幽灵船上跳跃过来的黑影率先开火。
枪声在狂风暴雨和巨浪轰鸣中显得微弱,但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子弹打在幽灵船锈蚀的船体上迸出火星,击中扑来的海猴子,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怪物的惨嚎,墨绿色或黑红色的腥臭血液飞溅。
然而,海猴子的数量太多,动作也太快,冒着弹雨,利用幽灵船起伏的船身和“探索者号”颠簸的甲板作为跳板,猛地扑了过来!
惨叫声瞬间响起!一个站在船舷边射击的船员被一只海猴子扑倒,锋利的爪牙轻易撕开了他的防水服,鲜血喷涌。
另一只海猴子扑向正在指挥的阿宁,被她身边一个高大的手下用消防斧劈开,但那海猴子临死前还是在手下腿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抓痕。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战。
枪声、吼声、怪物的嘶叫、风雨声、金属碰撞声、人类的惨嚎……交织成一片血腥恐怖的地狱绘卷。
吴邪和王胖子背靠舱门,吓得魂飞魄散。
王胖子胡乱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拖把杆,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胖……胖爷我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只海猴子似乎嗅到了他们这边“鲜美”且缺乏抵抗力的气息,放弃了与持枪人员的纠缠,四肢着地,如同鬼魅般窜过混乱的甲板,滴着涎水的獠牙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直扑吴邪!
“天真!” 王胖子骇然大叫,想挡在前面,却腿软得挪不动步子。
吴邪瞳孔紧缩,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到那怪物口中喷出的、令人作呕的鱼腥腐臭。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都忘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冲了过来,挡在了吴邪和海猴子之间!
是那个张教授!
他不知何时也跑到了甲板上,此刻的样子狼狈不堪,锃亮的脑门上全是雨水和冷汗,厚眼镜歪斜着,头发贴在额角。
他手里竟然抓着一个沉重的、用来固定缆绳的铁制系缆桩,看那大小,以他这副身板根本不可能灵活挥舞。
然而,就在海猴子扑到的瞬间,“张教授”脚下似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呀”,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笨拙滑稽的姿势向前趔趄,手里的系缆桩也“脱手”飞了出去。
那沉重的铁疙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凌空扑来的海猴子脑袋上!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咔啦声。
那只凶悍的海猴子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砸得倒飞出去,摔在湿滑的甲板上,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从它碎裂的头颅汩汩流出,迅速被雨水冲淡。
“张教授”自己也因为“惯性”摔倒在地,哎哟哎哟地叫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扶正眼镜,嘴里还嘟囔着:“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这些是什么怪物?小吴同志,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吴邪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死去的海猴子,又看看面前这个一脸“心有余悸”、喘着粗气的秃顶中年男人,心里充满了荒谬感。
刚才那一下……真的是巧合?
但此刻甲板上的混乱容不得他细想。
更多的海猴子正在涌来,枪声和厮杀声愈烈。
阿宁那边已经出现了伤亡,形势危急。
吴邪下意识地望向船舱方向。
谢雨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上层甲板的门口,他没有加入战团,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局势,目光锐利地扫过幽灵船和那些海猴子。而沈昭宁……
吴邪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到了那个站在更高一层驾驶台外侧、风雨最急处的黑色身影。
沈昭宁依旧穿着那身黑裙,面纱在狂风中狂舞,几乎要撕裂。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俯视着下方甲板上的血腥厮杀,俯视着那艘不断逼近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幽灵船,以及船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海猴子。
她的眼神,隔着风雨和距离,吴邪看不清,但那股熟悉的、冰冷的、仿佛与这一切喧嚣死亡隔绝开来的漠然气息,却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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