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山东的火车是傍晚出发的。
谢雨辰订的是软卧包厢。
之所以不坐飞机,是因为沈昭宁不适合跟太多人待在一起。
她身上的那股冷意,普通人受不了。
软卧包厢四个人一间,谢雨辰把四个铺位全买了,整个包厢就他们两个人。
绿皮火车的速度不快,但稳当。
谢雨辰上了车,把行李放好,在靠窗的铺位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翻看起来。
沈昭宁坐在对面的下铺,靠窗的位置。
她的行李很简单,一只不大的帆布包,里面装了两本书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衣服是顾师傅赶出来的——出发前一天,顾师傅派人送来了两件,一件深蓝色的,一件月白色的,都是按沈昭宁要求的款式做的。
深蓝色那件她今天穿在身上,和之前那些黑裙子款式差不多,但颜色变了,看起来整个人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冷冰冰的。
她上车之后就把包放在了铺位上,然后坐到窗边,看着窗外。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一明一暗地闪过。
暮色正在降临,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远处是淡紫色的,和灰蓝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让风景从眼前流过。
她的侧脸被窗外的暮色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冷。
深蓝色的裙子在暮色中几乎变成了黑色,只有领口和袖口的滚边在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车窗外的风景在她眼中一帧一帧地掠过,她的目光追着那些风景,从近处的田野到远处的山峦,从山峦到天空,从天空到地平线。
谢雨辰低着头看文件。
但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文件不重要,是他的注意力不在文件上。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铺位上,也看向窗外。
火车正经过一片田野,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
夕阳正在落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被灰蓝色吞没,像是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天空上的颜色。
云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
星星开始出现了,先是一两颗,然后是十几颗,几十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
有一颗星特别亮,挂在天边,像一只眼睛,注视着这列在黑暗中穿行的火车。
沈昭宁看得出神。
她的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了。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暮色和星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灯。
谢雨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怕。
平时的她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冰雕,好看是好看,但没有人敢伸手去摸。
但此刻的她不一样。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睛里有光,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被暮色的温度融化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柔软。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段被时光遗忘的记忆。
谢雨辰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谢雨辰靠坐在铺位上。
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山东。
后天,也许就要进山了。
大后天,也许已经在那座墓里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田野和村庄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盏小灯,又像是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谢雨辰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然后他闭上眼,在车轮的“哐当”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同一列火车上,相隔几个车厢的硬卧包厢里,吴邪正兴奋得坐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下墓。
以前他只在三叔的只言片语中听过这些——下墓、摸金、倒斗,那些词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遥远、神秘、带着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亲身参与。但三叔说了,带他去。
就这三个字,让他激动了好几天。
吴邪坐在铺位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那块帛书的照片。
他已经在铺子里研究了好几天,把那些古篆和符号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还是没看懂。
看不懂的那些符号,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他想去那座墓里看看,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想看看。
看看那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看那块帛书上记载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看看千年前的人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包厢里三个人,吴邪坐在下铺,对面是潘子。
他正在检查装备,一样一样地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一遍,再放回去。
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样东西拿在手里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不需要多看,不需要多想。
大奎坐在上铺,靠着铺位啃烧鸡。
他块头大,食量也大,上车之前买了两只烧鸡,上车之后就开始啃。
油从手指上滴下来,滴在铺位上,他也不在意,用袖子擦一擦继续啃。
吴三省不在包厢里。开车之后他就去了餐车,说跟人约了谈事情,让他们自己待着。
吴邪不知道三叔约了谁,也没问,三叔的事,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吴邪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从包里拿出那只新买的强光手电。
打开,照了照包厢的天花板,又关上。
再打开,照了照对面的铺位,再关上。
潘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吴邪把手电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又打开了。
这次他照的是窗外,光柱射出去,在黑暗中扫了一下,什么都没照到,又收回来了。
潘子放下手里的装备,看着他。
“小三爷,那手电你再玩下去,电池就该没电了。”
吴邪讪讪地把手电收起来,放在铺位上。
但他的手闲不住,又开始摸其他的东西——那只新买的工兵铲,折叠的,打开能当铲子用,合上能当锤子用。
他拿起来,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
潘子叹了口气,把工兵铲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自己那边。
“到了地方再玩。”他说。
吴邪空着两只手,在铺位上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潘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三叔说的那个谢家……真那么厉害?”
潘子正在检查绳索,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
绳索很长,他一段一段地检查,用手指摸,用眼睛看,确认没有磨损,没有断裂。
“别多问。”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到了地方,你跟紧我就行。”
吴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的好奇心更重了。
谢家,那个在三叔嘴里偶尔提起、每次提起都语焉不详的谢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三叔说谢家的人可能也会去,说谢家有个很厉害的风水先生,说那个人在云南一个人杀了一条蛟。
一个人杀了一条蛟。
吴邪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说书人嘴里的故事,不像是真事。
但三叔不是会说谎的人,至少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而且潘子的反应也证明了——那不是故事,是真事。
吴邪靠在铺位上,看着车窗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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