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息间,祭坛上只剩下一副黯淡的枯骨。
一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没有任何光泽的枯骨。骨头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从关节处向外延伸,像蛛网一样密布,有些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骨头的横截面,从这一边裂到了那一边。
有些骨头甚至已经断裂了。
断裂的骨茬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折断的树枝。骨茬的边缘是尖锐的,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着微弱的、惨白的光。
有些骨茬上还残留着一些软组织——肌腱或者韧带的残片——在空气中缓慢地干燥、收缩、卷曲。
枯骨散落在祭坛上,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叠在一起。
头骨滚到了祭坛的边缘,头骨的眼窝空洞洞的,之前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像两口干涸的古井。
独角从头骨上脱落了,滚到了祭坛下面,躺在血泊中。暗金色的光泽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根灰白色的、像普通石头一样的角。
角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有些裂纹已经贯穿了角壁,能看到角内部的髓腔——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蛟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不是沉睡,不是封印,不是等待下一次苏醒,而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永远的死亡。
它的血肉被崩解了,被转化成了煞气,被沈昭宁吸收了。它的骨骼被废弃了,被风化成了粉末,散落在祭坛上,和千年前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它的灵魂——如果它真的有灵魂的话——被吞噬了,被消化了,变成了沈昭宁力量的一部分。
祭坛上最后一缕黑气从头骨的眼窝中飘了出来。
那缕黑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它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像是不舍得离开,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向沈昭宁的方向飘去,慢悠悠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黑气没入了沈昭宁的眉心。
沈昭宁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还悬浮在空中,黑裙无风自鼓,长发在身后飘舞。梅花银簪在暗红色的光中闪了最后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她周身的黑红色气流在缓慢地旋转,速度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波浪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归于平静。
她睁开了眼睛。
血色在褪去,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重新出现在她的脸上。
比之前更深、更沉、更不见底。像两口千年古潭,水面平静如镜,上面映着天上的云和月,下面深不见底。
像两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不反光,不透明,没有任何东西能从外面看到里面。
她的面色红润妖异,唇色艳如滴血。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站在她附近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的,而是本能的。像森林里的小动物看到猛兽时的低头,像信徒面对神明时的低头,像孩子面对严厉的长辈时的低头。
他们的脖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力量,头颅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起来,不敢看向那个方向。
吴三省低下了头。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头低得很稳,像一个在帝王面前俯首称臣的臣子。
霍仙姑低下了头。她的脸上还有霍二的血,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抬头。
王胖子低下了头。他的裤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脸上全是灰和汗,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他的头低得最厉害,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连张起灵和黑瞎子都低下了头。
黑金古刀还插在蛟的背上,刀柄朝上,刀刃在蛟的骨头里。他没有去拔,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方向。他的头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只有谢雨辰,他站在远处,看着沈昭宁从空中缓缓落下。
她的脚先踩上了第一级黑气台阶,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有黑气在她的脚下凝结成台阶,托住她的脚。
她的脚踩上了地面。
地面上的灰尘在她的脚下微微扬起,又落了下去。黑气台阶在她身后一级一级地消散,从最上面的一级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化为黑色的雾气,散入空气中。
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扫过那些还活着的人。她的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留下几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每一个人被她看到的时候,都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独自一人走在荒芜的旷野上,四周没有灯,没有火,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谢雨辰身上。
她看了他两秒。
她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还没有在这场混乱中死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解决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谢雨辰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满地的残肢和血泊,扫了一眼那些靠在石柱上喘气的人,扫了一眼被落石堵死的入口。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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