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右臂还吊在身侧,紫黑色的、干枯的、像一根枯树枝,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之前那种贪婪的、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决绝的、像是要把自己最后一点命都押上去的光。
他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黄纸朱砂,叠成三角形,用红线扎着。符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泛着毛边,像是被他贴身带了很久、反复摩挲了很多遍。
他把符纸咬在嘴里,然后咬破了左手食指。
血从指尖涌出来,鲜红色的,在血光和绿光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用流血的手指在空中画符——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空气中。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移动,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像是在写一种看不见的文字。
血珠从他的指尖飞出去,悬浮在空中,不落不散,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线条繁复,密集如蛛网,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季云深的手指在图案的中心点了一下,图案猛地亮了起来,红光暴涨,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他的嘴唇在快速地翕动,发出低沉而急促的诵经声。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是从他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的雷声。诵经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咬住符纸,用流血的手指在符纸上画了最后一笔。
然后他甩出了符咒。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纸从他的手中飞出去,像一只被点燃的蝴蝶,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向蛟的方向飞去。符纸在空中旋转着,越转越快,尾焰越来越长,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金红色。
符纸贴在了蛟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符纸炸开了。
“轰——”
爆炸的声响震耳欲聋,整座陵寝都在颤抖。金红色的火焰从符纸爆炸的位置喷涌出来,像一朵盛开的火莲,在蛟的脖子上绽放。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站在几十米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疼。
血肉飞溅。
蛟脖子上的皮肤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鳞片四散崩飞,碎片在空中翻转,边缘还带着火焰的余烬。鳞片下面的肌肉被炸得焦黑,冒着白烟,露出下面金黄色的骨骼。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出来,不是流,是喷,像一座小型的黑色喷泉,血柱喷出来有一米多高,溅在祭坛上,溅在地上,溅在季云深的脸上。
蛟痛吼。
那不是之前那种示威性的嘶吼,而是真正的、充满痛苦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
它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嘴巴张开到最大,露出一口弯刀般的利齿和深不见底的喉咙。它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尾巴在祭坛上疯狂地扫来扫去,把那些散落的青铜鼎和陶罐扫得四处乱飞。
它的眼睛转向了季云深。
那双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中剧烈地跳动,像是在燃烧,像是在咆哮,像是在说——你竟然敢伤我。
蛟的头颅低了下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从它转头到它低头,中间不到一秒。它的头颅像一颗巨大的炮弹,从祭坛上俯冲下来,独角在前,嘴巴在后,直直地撞向季云深。
季云深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根独角——残缺的、从中间断开的、只剩下半截的独角,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他看到了独角尖端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血光和绿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看到了独角后面那张巨大的嘴,利齿交错,黑气缭绕。
他想要躲。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右臂废了,左腿在发抖,腰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直不起来。他用尽全力向旁边迈了一步,但那一步太小了,太慢了,太无力了。
独角的尖端撞上了他的胸口。
独角像一根巨大的撞锤,狠狠地撞在了季云深的胸口正中。那一瞬间,季云深听到了声音——不是独角撞击身体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
一声。清脆的,干净的,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
然后是第二声,“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止一根,是一整排。
然后是第三声,不是“咔嚓”,是“噗”——他的肺部被断裂的肋骨刺穿了,空气从肺部的破洞中涌出来,通过破裂的气管,从他的嘴巴和鼻子里同时喷出来,带着血沫。
季云深的身体飞了起来。
不是自己跳起来的,是被独角撞飞的。他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划出一道抛物线,向陵寝的墙壁飞去。
他的身体撞上了墙壁。
“轰——”
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一袋水泥从高处砸在了地上。他的后背先撞上墙壁,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肩膀。墙壁上的浮雕被他撞碎了一大片,石屑四溅,灰尘飞扬。
他的身体从墙上滑落,摔在地上,像一袋被人丢弃的垃圾。
他的嘴张开着,血从嘴里涌出来——不是一口,是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领上,流到地上。他的鼻子也在流血,耳朵也在流血,眼睛也在流血。
七窍流血。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肺已经破了,气管已经塌了,声带已经废了。
他的右手——那条已经废掉的、紫黑色的、干枯的右手——在地上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的左手——那条完好的、刚才还在画血符的左手——还保持着画符的姿势,五指微张,指尖朝上,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抓不住了。
季云深躺在墙壁下面,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泊。血泊在缓慢地扩散,浸湿了他的道袍,浸湿了他的头发,浸湿了他怀里那张已经画好的、但没有机会用出去的符纸。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听到了声音——枪声、喊声、脚步声、蛟的嘶吼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关上一扇门。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师父传他罗盘的那一天,想到了第一次画符成功时的兴奋,想到了在新月饭店供奉的这些年,想到了刚才那柄骨戟——他碰不得,沈昭宁却能握在手里。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几秒,然后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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