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转运车的去向，在十二分钟内全部落实。
不是送去最近的地方，而是送去已经确认具备救治条件的地方。
陆晨坐在指挥车里，接通三地外科医生。
“标本尽快送检，但不能等培养结果出来再决定手术。”
“复苏、抗感染与外科处理同步推进，坏死组织必须尽快控制。”
屏幕另一端，最先接到患者的主任已经换上手术服。
他看完局部影像和检查结果，脸色越来越沉。
深部软组织内出现异常气体，病变范围明显大于肉眼看到的区域。
“之前只按蜂窝织炎处理，确实低估了。”
“先救人，责任和流程后面再复盘。”
陆晨把会诊重点压缩到最必要的几项，没有让任何人继续纠缠已经发生的错误。
三名患者分别进入独立救治区域。
接触防护、污染敷料处置、器械灭菌和环境清洁同时加强，其他开放性伤员也被重新筛查。
一名安置点负责人却有些慌。
“要不要把整个片区的人都隔离？”
“不需要这样做。”
陆晨明确纠正。
“气性坏疽主要与污染创伤有关，不是靠普通接触在人群中迅速传播的疾病。”
“我们控制的是创口污染和诊疗交叉污染风险，不是把村民都关起来。”
负责人连连点头，立刻撤下了准备广播的错误通知。
另一边，第一台手术已经开始。
切开深部组织后，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年轻医生，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部分肌肉失去正常光泽，对刺激反应极差，异常渗出沿组织间隙向上延伸。
如果继续等到第二天，后果无法估计。
主刀没有犹豫，迅速清除失活组织，并按术中发现扩大探查。
陆晨通过视频提醒团队复核近端活性组织边界，同时要求麻醉组紧盯循环变化。
他没有远程指挥每一下刀。
真正重要的，是让现场医生在看见变化时知道何时继续，何时调整，何时求援。
第二名患者病变更深。
接收团队提出截肢可能，家属当场哭了起来。
“昨天还说只是感染，怎么今天就要截腿？”
现场医生一时不知道怎样解释。
陆晨接过连线，先让家属坐下。
“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但现在讨论的不是哪种方案好看，是哪种方案能够让他活下来。”
他把可保留与不可保留的组织情况逐项说明，也把延误风险讲清楚。
没有保证一定保肢，更没有把责任推给一句病情变化。
家属沉默很久，终于哽咽着签下知情同意。
最终，三台急诊手术先后完成。
两名患者保留肢体，一名因广泛肌坏死接受必要截肢，三人都进入严密监护。
这不是漂亮到没有代价的结局。
却是在已经发生严重感染的情况下，尽力守住了生命。
当晚复查消息传回，三人的循环趋势开始改善，未出现新的同类漏诊病例。
谢振东把结果贴到白板上，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这回，平台算是真跑起来了。”
陆晨看着三张手术记录，目光却落在后续处理栏。
再次清创，创面覆盖，骨折处理，神经血管评估。
类似需求并不只有这三人。
早期损伤控制救回的大量伤员，正在进入第二阶段。
有人需要二次探查，有人需要骨与软组织重建，还有人的临时固定已经不能继续拖延。
而这些患者，正分散在十多个救治点。
“把所有待二期处理的病例拉一张表。”
陆晨转头看向联络员。
“我们需要临时手术中心。”
会议在当晚九点召开。
有人提出，灾区物资紧缺，再建中心会不会把人力抽空。
陆晨没有否认困难。
“所以不是搭几顶帐篷，挂一块牌子。”
供电、供氧、麻醉、血液保障、消毒供应和术后监护，缺一项都不能开台。
他提出依托已经完成结构安全评估的县级医疗建筑，整合军方模块化设备与后方医院支援。
普通清创和换药继续留在各点。
需要复杂重建、具备明确手术获益的患者集中处理，超出能力边界的仍然后送。
“中心不是把所有病人吸过来，而是减少无效转运。”
一名负责转运的干部立刻抬头。
这正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每个医疗点都在努力，但很多患者需要的只是一次跨队伍协作，却被迫跨县辗转。
方案通过后，陆晨又加了一条。
“手术排程公开，按风险与时间窗排序，不按送来单位的级别排序。”
有人忍不住笑了。
“陆主任，你这是提前把招呼都堵死了。”
“能救命的招呼欢迎，改顺序的免谈。”
帐篷里紧张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中心迅速成形。
备用电源完成测试，血液保障建立直联，术后床位与手术数量一一对应。
陆晨的左臂也在接受规律复查。
他没有急着上台，而是先用右手在模型上验证动作，再由伤口管理医生评估活动范围。
沈知衡站在旁边，像审查一个最不听话的病人。
“你可以做，不等于你可以一直做。”
“分段工作，强制休息，出现疼痛加重立即退出。”
陆晨把限制条件一项项重复，才终于拿到有限度参与手术的许可。
第一批病例讨论时，屏幕上出现十八个名字。
其中包括骨与软组织复合缺损、延迟性血管危象和复杂腹部二期重建。
手术难度一个比一个高。
一位支援专家看完，沉默片刻。
“这些集中起来，够一家大医院忙一周。”
陆晨把病例重新排序。
“我们有三个昼夜，也有不止一支团队。”
他抬头看向所有人。
“但先说清楚，这七十二小时是中心连续运行，不是任何人不睡觉的证明。”
白板上的轮换表随即翻了过来。
每个时段都有主刀、备班、麻醉和监护接替。
陆晨的名字出现在十八台核心手术栏里，却也被沈知衡用红笔圈出了固定休息时段。
谢振东看得直乐。
“总协调专家的手术排班，最终解释权归沈医生。”
陆晨没有争辩，只把第一份影像放大。
“笑完了，来看这条快被瘢痕吞掉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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