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沉闷的撞击声。
金属横梁砸在了陆晨的后背上。
横梁的断裂处有一截锋利的金属边缘。
在砸下来的瞬间,那截金属沿着陆晨的后背。
从左侧肩胛骨下缘一直到右侧腰部。
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衣服瞬间被撕裂。
皮肤被切开。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陆主任!”
王雨晴的喊声几乎是尖叫。
陈可也看到了,脸色唰地白了。
帐篷里弥漫着血的气味。
陆晨的后背开始往下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地面的防水布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趴在手术台上,两臂撑着,没有动。
金属横梁从他的背上滑落,砸在地上。
震动终于停了。
整个营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所有帐篷里的喊声一起响了起来。
“有没有人受伤!”
“重伤员怎么样了!”
“发电机!快检查发电机!”
但手术帐篷里,三个人的注意力全在陆晨身上。
“陆主任,你的背……”
王雨晴的声音在抖。
陈可已经冲过去了,手电筒照在陆晨的后背上。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手电筒差点脱手。
一道横贯整个后背的伤口。
从左肩胛骨下方到右侧腰际。
长度超过二十厘米。
伤口边缘不规则,深处可以看到浅层肌肉的纤维。
血在往外涌。
不是动脉出血那种喷射式的。
但也绝对不是皮肤擦伤能有的量。
整件T恤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
“陆主任!你先起来让我看看!”
陈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陆晨没有起身。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伤员。
十一床还好。
引流管没有移位。
腹部的敷料完整。
呼吸平稳,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十一床没事。”
他说出了这一句话,然后才慢慢撑着手术台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余震。
是因为疼。
后背那道伤口在他直立的时候被拉扯开。
新鲜的血又涌了出来。
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流。
流到腰带的位置,被裤腰拦住。
裤子后面也开始染红了。
“陆主任,你必须让我处理伤口!”
王雨晴已经拿出了碘伏和纱布。
她的手在抖,但她在强迫自己冷静。
陆晨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可。
“帮我确认一下隔壁帐篷的重伤员有没有受影响。”
“明明、周敏、还有今天下午做过手术的那三个。”
“全部检查一遍,引流管、伤口敷料、生命体征,一个不漏。”
“陆主任,你先……”
“现在就去。”
陆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可咬了一下牙,转身冲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陆晨和王雨晴。
还有手术台上那个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十一床伤员。
十一床伤员张着嘴,看着陆晨后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医生,你……你是为了挡我?”
陆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别动,引流管还在,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造成移位。”
“安静躺着,有问题叫护士。”
然后他转向王雨晴。
“帮我看一下伤口深度。”
王雨晴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陆晨后背上。
那件已经完全湿透的T恤掀开。
伤口完全暴露在手电的光柱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深度大概在浅筋膜层,没有伤到深层肌肉。”
“但有两个地方偏深一些,可能到了竖脊肌的浅层。”
“长度……二十二到二十三厘米。”
她的声音在报数据的时候是专业的。
但报完之后,她的下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需要缝合。”
“嗯,至少十五到十八针。”
陆晨点了一下头。
“那就缝。”
“你来。”
王雨晴站在他身后,握着缝合包的手终于不抖了。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
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抖。
陆晨教过她。
缝合的时候,手可以紧张,但不能抖。
紧张是正常反应,抖是技术缺陷。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消毒。
碘伏接触伤口的瞬间,陆晨的肩膀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
“利多卡因还有吗?”
“有,但不多了。”
“省着用,局部浸润就行,不需要全部麻醉。”
“什么叫不需要全部麻醉?这么长的伤口……”
“两端各打两毫升,中间的我能忍。”
王雨晴咬着嘴唇,把利多卡因抽进针管里。
她往伤口两端各注射了两毫升局麻药。
中间大概十五厘米的范围,没有打麻醉。
然后她拿起了持针器和缝合针。
4-0的可吸收线。
这是陆晨教她用的型号。
她开始缝第一针。
从伤口的左端起。
这个位置打了麻药,陆晨没有什么反应。
进针,穿过皮下组织,对合皮缘,打结。
第一针完成。
间距五毫米,边距三毫米。
这是陆晨定下的标准。
第二针,第三针。
到第四针的时候,已经到了没有麻醉的区域。
王雨晴的针穿进皮肤的瞬间。
陆晨的整个背部肌肉同时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他双手的指节猛地攥白了。
“陆主任……”
“继续。”
他的声音很平。
但王雨晴能看到他后颈上的血管在绷着。
第五针。
陆晨的呼吸变沉了一些。
但依然均匀。
第六针。
他的肩膀轻微颤了一下。
王雨晴停了一秒。
“别停。”
“你缝的时候节奏不能断,断了再起针反而更疼。”
王雨晴的眼睛里全是泪。
但她的手反而不抖了。
她咬着牙,一针一针地缝下去。
第七针,第八针,第九针……
每一针进去的时候,陆晨的背部都会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反应。
但他的身体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坐得笔直。
这种有活人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被缝合还能一动不动的场景。
王雨晴以前只在课本上的历史故事里见过。
现在她亲手在缝。
第十二针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知道陆晨有多疼。
她学了这么久的外科。
她太清楚浅筋膜层的缝合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意味着什么。
每一针都是钝性的、撕扯性的剧痛。
而且是在已经被金属撕裂过的创面上再次穿刺。
鲜血和缝合线交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缝。
第十五针。
进入了右侧打了麻药的区域。
陆晨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第十六针。
第十七针。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缝完了。”
王雨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放下持针器,蹲在地上。
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掉在地上的防水布上。
和陆晨之前滴的血混在了一起。
“陆主任你不要命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愤怒。
带着她这几天看到的所有东西积压在一起之后的总爆发。
“你脚踝扭了不说,走五公里山路不说。”
“现在被砸成这样,你居然还在操心别人的引流管?”
“十七针缝合你让我只打两端的麻药?”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
她蹲在地上,用力哭。
可能是发泄,也可能是心疼,也可能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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