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所有人都哭了。
老太太在哭,两个帮忙的妇女在哭,连门口那个向导都背过身去了。
王雨晴蹲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怕影响陆晨的工作。
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陆晨没有哭。
他在处理脐带。
钳夹,剪断,消毒。
然后检查产妇有没有产后出血。
他的动作和表情都跟在手术台上一样。
冷静,精确,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是在剪断脐带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停顿了不到半秒。
只有半秒。
然后继续。
产妇的情况还行,宫缩还在,胎盘在几分钟后自然娩出了。
出血量在正常范围内。
陆晨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处理,确认没有软产道裂伤。
婴儿的评估也完成了。
哭声响亮,四肢活动好,皮肤颜色从紫转红。
“孩子很好。”
陆晨把婴儿用急救毯包好,递给了还在地上跪着的父亲。
“三千二百克左右,男孩,四肢正常,心肺正常。”
“就是刚才缺氧了一小段时间,后续到了医院要做个详细检查。”
男人接过孩子的时候,手在剧烈地抖。
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给陆晨跪下磕头。
陆晨一步上前,一只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把孩子抱好。”
“你老婆刚生完,需要保暖和休息,找条干净的被子给她盖上。”
“水烧一壶,等下要用。”
男人站起来,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去安排了。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整个村子大半的人都过来了。
消息已经传开了。
城里来了个医生,把难产的孩子救活了。
有几个老人在人群后面,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陆晨没有看到,他正在收拾器械。
王雨晴看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黑暗中弯下去的身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晨确认产妇和婴儿的情况稳定后,跟王雨晴开始了返程。
向导李成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的光柱在碎石路上来回扫动。
刚走出村口,王雨晴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晨的步速变慢了。
在来的路上,陆晨一直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
但现在,他落在了她后面半步。
而且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不对。
左脚落地的时间明显比右脚长。
右脚每次着地的时候,幅度更小,停留更短。
“陆主任。”
“嗯?”
“你走路怎么了?”
“没什么。”
王雨晴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电筒往下照。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陆晨的右脚踝已经肿到了鞋帮快要撑裂的程度。
在手电筒的白光下,能看到运动鞋的侧面被从里面鼓起来的肿胀撑得变了形。
“陆主任!你的脚!”
“来的时候扭了一下,不严重。”
“不严重?你看看你的脚踝肿成什么样了!”
王雨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脚踝外侧。
隔着鞋面都能感觉到皮肤绷得死紧。
“这至少是二度扭伤,韧带说不定已经撕裂了!”
“你就这么走了五公里山路?还做了一台手术?”
陆晨没有说话。
王雨晴抬起头看他的脸。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看到了陆晨面部表情中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嘴角有一点点绷紧。
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纹。
那是在忍疼。
一直在忍。
从来的路上就开始忍了。
翻过滑坡体,走过碎石路,在那间只有一盏应急灯的平房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做手术。
全程右脚踝肿到鞋都要撑破了。
一声没吭。
“为什么不说?”
王雨晴的声音有点抖。
“说了有什么用?”
陆晨的回答很平。
“产妇在等,孩子在等,我停下来冰敷脚踝,她们怎么办?”
王雨晴说不出话了。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晨的右边,把他的右手臂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至少回去的路上你靠着我走。”
“不用,我能走。”
“陆主任,你让我扶。”
王雨晴的语气难得这么强硬。
陆晨看了她一眼。
“你背包那么重,再加上我的重量你自己先倒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王雨晴把他的手臂死死压在自己肩上,不让他抽走。
前面的向导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放慢了脚步。
三个人在碎石路上慢慢往回走。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山路上。
路很难走。
但比来的时候好一些。
因为有人分担了一点重量。
凌晨四点十分,他们回到了营地。
陆晨先去检查了明明和周敏的情况。
明明的体征持续稳定,右手末梢循环良好。
周敏的双下肢末梢温度继续回升,足趾颜色已经接近正常了。
肌酸激酶大幅下降。
血液净化还在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确认完所有伤员的状态之后,陆晨才坐下来处理自己的脚踝。
他脱掉了右脚的鞋。
王雨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右脚踝肿得几乎看不出正常的骨性标志了。
外踝下方一大片淤青,皮肤绷得发亮。
陆晨自己摸了一下,确认骨头没断。
但外侧副韧带大概率有部分撕裂。
他用弹力绷带做了一个简易的固定和加压包扎,然后从物资箱里找了一袋冰块敷上。
“要不要吃止疼药?”
王雨晴在旁边问。
“不用,敷一下就行。”
陆晨把脚抬高,靠在一个弹药箱上。
帐篷外面,天快亮了。
远处的搜救灯光还在闪。
发电机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这是陆晨抵达震区的第三天。
他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废墟徒手止血、野战断臂再植、挤压综合征保肢手术、山村产科急救。
救回了十几条人命。
扭伤了脚踝走了五公里山路。
一声没吭。
王雨晴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怎么都睡不着。
她盯着帐篷的顶棚,想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在急诊科看到陆晨的时候,觉得这个年轻的主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想起被他当众批评缝合手法的那天,气了一整晚。
想起在手术室里看到他操作时候的那种绝对的精确和从容。
想起他在车祸现场把所有人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想起他蹲在小糖果床前红了眼眶的侧脸。
想起他抱着那只肿到变形的脚踝,说“说了有什么用”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决定从明天开始,更认真一些。
不,从现在开始。
……
清晨六点,对讲机又响了。
陆晨准时醒了过来。
脚踝的肿胀比昨晚消了一点,但还是很明显。
他重新包扎了一下,穿上了左脚的鞋。
右脚实在穿不进运动鞋了,他找了一只拖鞋凑合着。
然后走出帐篷,接过了新一天的第一份伤员报告。
继续干活。
天完全亮了。
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照在折叠手术台上。
陆晨站在台边,右脚穿着拖鞋,左脚穿着运动鞋。
看起来有一点滑稽。
但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只穿着拖鞋的脚意味着什么。
对讲机里传来了新的消息。
“前方搜救队通报,距营地五公里外的河湾村产妇和新生儿状态良好。”
“村民用绳索在滑坡体上搭了一条临时通道,请求派人后续检查。”
陆晨对着对讲机回了一句。
“收到,我下午安排人过去。”
然后他放下对讲机,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台手术。
帐篷外面,有人在远处朝这边看。
是几个其他医疗队的医生。
他们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
那个从江城来的年轻医生,扭着脚踝翻过滑坡体,在烛光下做了一台内倒转接生。
回来的路上一瘸一拐,到了营地先检查伤员才处理自己的脚。
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继续干活。
这就是震区。
没有时间感慨。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而陆晨,只是拼得比所有人都更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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