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名疯癫的死刑犯声称,禁书里的妖物活了过来,自是无人相信。
直到那日,当无数只人头兽身的妖物爬入城内,挖人肝胆,食人脏腑,致血流漂橹时。
皇宫里的大臣和百姓才意识到,他没有说谎。
......
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时。
云台县县衙捕役班房内,一名头戴黑色襥巾、着窄袖短打的黑衣男子,正垂首伏于案前,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中书卷。
置于榆木案几上的烛台,燃着一根只剩寸许长的蜡烛,融化的烛油堆积在烛台里,将本就微弱的烛火渐渐淹没,冒出一缕焦香白烟袅袅而散。
屋内霎时陷入些许昏暗,男子却浑然不觉,泛着乌青的眼眶,两眼却紧张地一一扫过书册上的蝇头小楷。
“归冥有妖,名为血魃,魃者,妖诡也。
身长九尺,酷似人形,臂如利钳,长有两尺巨足,尖趾为二;肤色赤红,无须无唇,齿如锯齿,擅攀援。
尝有好渔者夜钓,夜半池中有声,渔者惊,遂以火光视之,未见有异,复钓再闻其声,渔者欲探,故作不闻。
然腥风倏至,渔者腰间骤痛,疾复火光,映一人面兽身者奔逃,渔者甚幸,然胸腹下肢猝断为二,难以为续,卒之。
后人以防不虞,归其喜恶:其昼伏夜出,听声辨位,以人畜为食。性恶......”
“干什么呢你小子!叫你好半天都不应声?”
一声厉喝在男子身后骤然响起,惊得章砚山弹跳起身,不慎带翻了木凳。
章砚山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带着怒意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身形粗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却未曾听到丝毫动静。
瞧见门外天光大亮,这才惊觉已到公堂点卯之时,赶忙将手中书册藏于身后,眉目间的怒意也消去大半。
“是你啊老张,走路怎的没动静呢?”章砚山一只手将木凳扶起,面带嗔怪之色,口中嘟哝道,“险些被你吓得丢了魂。”
“我都看见了,你藏的什么?”
章砚山眼神躲闪,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什么,民间话本子而已。”
“既是话本子,又有什么好藏的?”
老张双手环臂质问道。
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伸手点指道,“你小子~没娶上媳妇儿长夜难捱,我们这些做前辈的也能理解,平日里看看这些消磨时光,倒也无伤大雅。
可这是在县衙!还是大清早,你堂而皇之带此书来看,未免有些伤风败俗了吧?”
“?”
章砚山瞪着迷惑的双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张话中的含义,他莫不是以为自己在看《春宫图》?
把他当什么人了?!
章砚山一时哭笑不得,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真是话本子。”
说着,用另一只手抱住老张,将其往门外推,“走走走,速去内堂应卯,无俸值守可以,迟了可是要被‘高大头’罚月俸的。”
老张却不依,伸脚绊住门槛,一手挡在门前,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义正辞严道,“拿来,我决不能再让此书贻害良俊之才。
我非良人,此书应由我来保管。”
章砚山忍俊不禁,二人开始哄抢手中书卷,全然没发现一旁回廊下,正拐进院中的一行人。
“你二人在做什么?公堂应卯,还要我亲自来请吗?”
一声厉喝传来,两人神色一变,赶忙停下手中动作。
老张整理歪掉的衣冠,章砚山的神色则更显慌乱,借着老张敦厚的身形,忙将书册塞进怀里。
转过身来,却见老张对着他疯狂眨眼,低声道,“换个地儿,太明显了~”
章砚山低头一看,只见怀中书册拱起,如同有孕的妇人,又赶忙将其拿出,塞进后腰亵裤中。
二人这才匆匆转身,迈出班房门槛,下了台阶,毕恭毕敬地向着走来的圆脸男子行礼。
“卑职见过高大人。”
身着浅青色官服的高澄,因头围过大,头上的乌纱帽只能戴住一半,发髻将官帽高高顶起,一眼望去,神似葫芦。
二人行礼之际,高澄已带着一行人,走到大院中站定,神色不悦地怒视着二人。
章砚山顶着无辜的眼神,望向高县尉道,“卑职并未迟到。”
却不料高县尉默不作声,径直上前,欲走到章砚山身后打量一番,章砚山见状,也跟着高县尉移转身形。
“别动!”
高澄冷脸喝道。章砚山一脸戚戚地站定,不敢再移动半步。
高澄绕至他身后,抽出一旁衙役的佩剑,将他塞得鼓鼓囊囊,似被蜜蜂蛰肿的后臀处使劲一拍。
“啪!”
一声闷响传出,衙役们失笑出声,连老张的嘴角也没能压住。
“自己拿出来。”
章砚山似被霜打的茄子,极不情愿地将后腰处的书卷拿出,双手呈给高澄。
高澄接过书册,一瞧书名《归冥妖典》时,脸色陡然一变。
“章砚山,你竟敢私藏禁书!
此书惑乱民心、动摇社稷根基,早已被朝廷列为禁书,传阅者杖责一百,散布异端言论者,更要被流放三千里或施以绞刑,你可知罪?”
众衙役一听,脸上的笑意尽皆敛去,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老张更是一脸同情地看向章砚山,心下暗道,“完了,按照高大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这小子今日,怕是要被打个半死......”
章砚山自知大祸临头,也懒得再辩驳。
垂首向着高澄和一众衙役拱拱手,“小人知错,劳烦各位同僚,为我施杖吧。”
说完,径直走向庭院中的杖凳上趴着。
高澄却并不急着下令,只将手中书册递给老张,朝着拱门两旁燃着的火盆指了指。
“拿去烧了,此事就此揭过。”
老张全然没想到,一向苛责下属的高大头竟如此大度,不予追究,一时不由愣了神。
待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应是,接过禁书,小跑到火盆前,将禁书扔了进去。
只几个眨眼的功夫,禁书便被旺盛的火苗包裹。
眼见禁书化为灰烬,老张不禁为章砚山松了口气,只是却揣摩不透,高大头今日这是怎么了?
章砚山自然也想不明白,听闻只让老张烧了禁书,便不再追究,顿时从杖凳上翻身爬起,一脸讶异地看向面色无波的高澄,竟一时也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
看到自己花了半月的俸禄才买来的孤本,就这么被烧了,只觉一阵肉疼。
无论如何,能免去这顿皮肉之苦,自然是好的。
章砚山小跑到高澄面前,正要叩首谢恩,却只见院中匆匆闯进一人。
那人朝着高澄匆匆行了礼,开口道,“那村民所报之事无疑,杏花村百来人皆被屠戮,尸首心脏也被掏空,最初发现尸首的村民,已经被吓到神志不清了。”
高县尉听完,却是面色冷静,毫不惊奇,显然是提前知晓此事。
镇定自若地开口问道,“可有幸存者?”
赵明渠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其中有两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没能逃过。
此外,尸身还被摆出了极为怪异的姿势。在下一时难以尽述,请大人随同在下前去,一看便知。”
听完捕头赵明渠的奏报,高澄的神色,立时凝重了几分。
朗声道:“几个新来的留下值守衙门,再把城中所有仵作都叫来,其余人跟我来。”
众人高声应是。
赵明渠快步上前引路,带着众人齐齐往院外而去。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马不停蹄地赶往事发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便已行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只见领头的赵明渠勒停骏马,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前方绕过此弯道,就是杏花村了,此道狭窄,两旁是农田低洼,不便骑行。”
高澄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随行师爷早已提前下马,将高澄手中缰绳接过。
一众衙役将马匹拴好后,便随同赵明渠进到了一条羊肠小道。
一路上,众人皆不发一言,只有腰间铁牌和佩剑偶尔传出的碰撞声,和路旁杂草缠磨裤脚的声响传来。
还未走出多远,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蹙眉,捂紧口鼻。
赵明渠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血腥,仍旧面不改色地紧跟在高澄左右,向其呈报案件详情。
“报案人是邻村村民,报案人的父亲,晨起到杏花村外的水井旁挑水,见井边躺着一头死去的吊睛白额,吓得赶忙跑去村头老刘家寻人。
一进院,却见老刘院里摆满了上百具尸体,当场便吓得昏死过去。
其家人见久久未归前去寻他,这才发现此地异样,赶忙报了官。
属下见那吊睛白额身形异常庞大,便命人将其运回县衙后,特地过了称,竟有十石之重。”
高澄一听,脚步顿了顿,神色也颇为惊讶。
“一般来说,那最重的寅兽,也不过长到六至七石的重量,委实有些反常。
况且这山中之王,向来都是它攻击人畜,哪怕猎杀它的人再厉害,想要堵截这十石重的寅兽,不让其脱逃,更是难如登天,可它就这么死在了水井边,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高澄抬脚,继续迈步,口中又问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您不提,属下差点忘了。”
只见赵明渠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团,将布角一一揭开后,露出一个约摸半寸厚的不规则玄色铁片来递给高澄。
“这是先前搬动那寅兽的尸体时,在它身下发现的,此物样式奇特,属下从未见过。担心与此案有关,便先收了起来,您识得此物吗?”
高澄接过铁片,隔着手帕将铁片上的血污一一拭去,仔细打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铁片,却见这铁片上刻画的符文扭曲交错,还带有一些没见过的笔划字样。
“不曾见过,先作为证物保存吧。”
说完,将此物递给了身后的范师爷,嘱咐道,“尸首太多,仵作一时半会儿来不及赶到此地勘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自己挑几个人从旁协助即可。”
“是,大人。”
范师爷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章砚山和老张几人挨个点了名,又将手中铁片重新包好,递给章砚山。
“人老了,记性不好,此物说不定是重要证物,还是交给你们保管更为稳妥。”
范师爷拽过章砚山不情不愿的手腕,将布包强行塞进他手中,使劲拍了拍,“好生保管着。”
章砚山默不作声,心中暗骂范师爷老狐狸,自己怕丢了东西担责,倒把这得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保管。
几人说话间,已经拐弯进了村头,能瞧见远处的院子。
院子不大,院中盖有三间茅草屋屋,围着黄泥糊成的低矮院墙。
透过院墙,能看到其后连成一片的茅草屋。
远远瞧着院墙外的墙壁,却是干干净净,见不到半点殷红血污。
倒是屋外枝头上的群群黑鸦,始终叫个不停,听得人心中发紧。
门口值守的两名官兵,见高澄到来,纷纷行了礼,为其推开院门。
众人相继进到院内,见到眼前景象时,不由得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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