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12月16日，日本东京，首相官邸。
伊藤博文一脸憔悴，坐在办公室里，还不时咳嗽两声。
对面是外相陆奥宗光，还有陆军海军大臣西乡从道。
三人凑一块儿，正在密谈呢。
伊藤先开了口。
「陆奥君，和俄国人的交涉，进行得怎麽样了?」
陆奥宗光叹了口气。
「俄国人还是希望我们可以从盛京、辽阳、营口等地撤军」
他顿了顿。
「作为交换，他们可以把李朝的王廷送回平壤安置」
伊藤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一个李王，就想换三千万赎辽费?这个李熙，他就是金子做的，也不能那麽贵啊！」
陆奥一脸无奈。
「可是，可是现在赖帐的是清廷啊！俄国人也没法子……」
伊藤博文咬着牙又咳嗽了两声。
「该死的鞑虏，言而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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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那个恼啊！
两亿赔款变成了「分期赔」，一年就给二百万……现在三千万赎辽费乾脆赖帐，一两都不给！
这帮满人，打仗不行，耍赖倒是一把好手！
西乡从道看见伊藤快气死了，就小声开了口：
「阁下，陆军的意思是，皇军可以继续驻紮在营口……」
伊藤瞪了西乡一眼。
「愚蠢！驻紮营口乾什麽?给满清当免费看门狗吗?帮他们看着常德胜?那帮蠢货会不会算帐?」伊藤那个气啊！
人家赖帐你还给人当免费看门狗！
现在日本给英国当「辅助警犬」还不够，还要给清国的满人当免费狗……这还是战胜国吗?
他恶狠狠看着西乡：「一个师团驻紮营口，一年要花多少钱?你们陆军算过这笔帐没有?」伊藤心里在滴血啊！
日本这一仗打亏了！赔款没要到几个，军费开支都上了天，而且还要继续开销……
朝鲜大部是平定了，可那是以皇军二三四五六，一共五个师团常驻为代价的！
五个师团，九万大军，分散在朝鲜的六个半道(咸镜道默认俄国势力范围，平安道北部是东学党的巩固根据地，也是「日、常缓冲区」)，总算是把局面镇压住了。
但是只要李王还躲在元山，朝鲜「六道半」地面上的反日分子就会没完没了地闹下去。
哪怕只是小打小闹，也能让日本在朝鲜天天亏本啊！
九万大军，一天到晚什麽都不干，也得烧钱吞金！
至於台澎……
大清东南天天在嚷嚷拒割，而皇军现在只有一个近卫师团可以出动有辽东和朝鲜的教训，连山县有朋都觉得不保险。必须得是第一师团和近卫师团，还有正在组建的第七师团一起上……这又得花不少钱！
西乡从道说：「可我们要是白白从辽东撤军，国内……」
伊藤博文攥着拳头，哑着嗓子。
「这都是陆军无能……」
他心里那个骂啊！
你们这帮陆军的马鹿，打来打去都打不赢常德胜国内不满，我这个首相怎麽办?总不能我自己拿把枪去辽东填线吧?
西乡羞愧地低头，声音低得跟蚊子差不多：
「陆军的意思是联满灭常！」
伊藤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联满……灭常?联满，真能灭常吗?陆军有信心?」
西乡摇了摇头。
信心肯定是没有的……但还是得努力啊！「灭常不好说，但是……」
他拿出了一份军事情报，双手递给了伊藤。
伊藤接过一看，抬头写着《盛京本溪湖煤铁公司建设进度极密报告》。
伊藤道：「这是……」
西乡从道解释：「根据可靠情报，这是一座即将建成的『亚洲第一钢铁厂』……」
伊藤博文一愣：「怎麽又是一个亚洲第一?和汉阳铁厂相比如何?」
西乡道：「至少十倍的规模！」伊藤一惊：「十倍?怎麽可能……汉阳铁厂投资五百多万两啊！」
西乡从道翻开报告，指着其中的一段文字。
「您看，本溪湖的一号高炉，是三百五十立方的高炉，比汉阳的二百五十立方的高炉还大一百立方，上个月已经开始试生产了，据说非常顺利……」
他顿了顿，又道：
「这座高炉的设计产能，在十二万到十五万吨之间。而二号高炉正在施工，年内也可以完成。稍後，还会有三号、四号高炉陆续开工，都是三百五十立方的......如果全部建成，本溪湖的生铁产量，可以达到五十万吨一年！」
伊藤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吨……那麽惊人吗?」
西乡苦笑：「还有呢……您看这里。」
他又指着另一段文字。
「就在几日前，四座十吨贝塞麦转炉，已经运到了大连，正准备用铁路运往本溪湖的歪头山厂区……另外，歪头山厂区还有一座三十五吨的硷性平炉。这五座炼钢炉，理论上的年产量，可以达到四十万吨以上……」
他停了停。
「当然，要达到这麽大的产量，必须要等到本溪湖的三号、四号高炉建成投产。那应该是1900年之後了……」
伊藤眉头紧锁：「那麽大的项目，要花很多钱吧?建成後，能够盈利吗?」
西乡道：「能不能盈利，我不太清楚。但有两点是非常清楚的。」
「本溪湖的项目有足够的资金支持。由於地理位置的优越，本溪湖项目的投资规模并不大。一期二期全部建成的投资，也就是在六百万两。这是包括煤矿、铁矿、焦厂、铁厂、钢厂、轧钢厂在内的全流程投资……」
这个钢铁厂，在19世纪，就是个资金、资源、技术三密集的产业。但其中最关键的，其实还是资源。
只要资源足够好，投资和技术都可以省不少，盈利也相对容易。
而本溪厂就是占了资源的优势，煤铁双坑就在厂边上，都不需要铁路，用传送带就能把矿运进铁厂、焦厂。而且，本溪厂还有「铁低磷」、「煤低硫」的双低优势。炼出来的生铁就天生低磷低硫，直接上贝塞麦转炉，都能炼出符合军工需要的钢材。
这条件，真是馋死日本军部了所以在金州战役前，日军没舍得去破坏本溪湖的厂矿。
而在金州战役後……第二军都给打「失联」了，也没功夫去破坏个钢铁厂了。
西乡从道想到这个本溪湖钢铁厂还在，就是一脸懊恼啊！
他叹口气，又道：「根据可靠情报，本溪煤铁总公司的控股母公司关铁总公司，已经获得了滙丰银行一千万两白银的授信额度，更有南洋银行的全力支持……还有克虏伯公司的技术支持……」
听见这个，伊藤牙都快咬碎了。
滙丰的一千万两?那是「狗粮」！人家当上远东皇家警犬了！开始吃「狗粮」了！
而且，这一千万两只是个开始！接下去还有源源不断的南洋华人资本输入。
之前常德胜也拿到了南洋的投资，但那时候他还没拿到「远东警犬」的编制，只有少量的南洋资本肯投钱。现在不一样了……
有大英帝国背书，南洋华人资本往常德胜的地盘砸个几千万银子都是毛毛雨啊！
日本呢?
靠南洋姐吗?肯定不行啊！
西乡又道：「阁下，军事的基础，毕竟是物质……」
他顿了顿。
「如果本溪湖项目全面建成，清国将会拥有四十万吨的钢铁产量。如果再算上唐山、汉阳、上海等地的产量，五十万吨都是有可能的。而皇国……」
皇国的产量是一万吨生铁。
就一万吨！
现在日本只有一个二三十立方的小高炉，就一个！
酸性平炉也有一个，三吨的，大阪炮兵工厂的，只能吃进口的低磷生铁。日本国内的高磷生铁根本用不了，都得从英国进口……当然，以後或许要找常德胜买了！
而且啊，日本根本就没有大项目的计划，因为没有铁矿啊！
伊藤都给干沉默了。
人家在建五十万吨的钢厂，咱们在为一万吨的生铁质量发愁。
下一场战争，日本拿什麽去打?他抬起头，看着西乡。
「陆军是什麽想法?」
西乡表情都扭曲了：「得不到，就要设法毁掉！」
伊藤追问：「第一师团能做到吗?」
西乡沉默一下，道：「可以努力一试……」
伊藤又看向陆奥。
「那麽，英国是什麽意思?」
陆奥赶紧接话：「英国人的意思是……联常抗俄！皇军可以驻紮营口……前提是，和常德胜达成谅解，以共同防俄为目的。常德胜方面，应该中止对朝鲜反日力量的支持。日本或可考虑暂缓对台澎全境的占领」
伊藤脸色一沉。「什麽?难道英国又要『干涉赎台』吗?」
伊藤心说：当不上「警犬」的後果那麽严重吗?连台澎都要吐出去?
陆奥宗光连连摆手。
「英国人不是这个意思……英国的意思是，皇军可以只占据台北、鸡笼、台南等少数城市，并将之商埠化。对於其他区域，则先由当地士绅自治……」伊藤博文沉默了。
联常抗俄，是「英国爹」的意思。
联满灭常，是陆军马鹿的意思。
两边都不能得罪啊……
那就
「那就做两手准备吧。」
伊藤叹了口气。
「联常抗俄和联满灭常，同时推进……英国那边，先答应下来。外务省负责，派人去和常德胜谈谈」
「至於联满」伊藤博文抬眼看着西乡从道，「有没有渠道?」
「有！」西乡从道点点头道， 「北白川宫能久殿下曾经游历北京」
那是游历?伊藤没好气地瞪了眼西乡。
坐着囚车游历?「行吧，陆军去安排吧！」伊藤道， 「记住，一定要注意保密常德胜是有秘密警察的！」
「哈伊!」
西乡顿了顿，又问：「阁下，那突袭本溪湖……」
伊藤摆了摆手。
「让第一师团认真准备，务求万无一失……但也别急着动手。先看看常德胜那边的反应再说。」
西乡应了一声。
「哈伊! 」
伊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突袭本溪湖……一定要赢啊！
打不赢，什麽都是错的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大连湾外海。
康有为和梁啓超并正站在「高升」号的甲板上，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湾呢。常记轮船公司的「高升」号，正跟着「常远」号战列舰和「致远」号巡洋舰的屁股後头，慢悠悠地驶入大连湾。大连湾的入口极其开阔，至少有十公里宽，大部分是深水航道，海水碧蓝碧蓝的，而且终年不冻！
绝对算得上是一处能让俄国人馋哭了的深水大港。
忽然，一条有点儿扎眼的军舰，就这麽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当中。
这条军舰有两三千吨的样子，灰黑色舰身，静静地趴在大连湾内开阔的水面上。
一面白底蓝叉叉的旗帜，在军舰上猎猎飘扬。
康有为赶紧掏出一支单筒望远镜，拉扯了一下，往那条军舰望去。
就看见几个白人水兵，正懒洋洋靠在栏杆之上。
梁啓超则从一个「高升」号的水手里打听到了这艘巡洋舰的来历。
「先生，那是一条俄国船，看样子是条巡洋舰……白底蓝叉叉是俄国的海军旗……」
听见这话，康、梁二人的心情一下就凝重了。
大连湾既没有外国租界，也不是朝廷开放的通商口岸。
怎麽会有一艘俄国军舰?它是来干什麽的?
不会是来「踩点」的吧?
前脚才帮朝廷赎辽，後脚就想把大连湾租了去?俄国人也太贪了
可这里是常大帅的地盘，常大帅能答应?
这时候，梁啓超忽然指着前方的常远号道：「老师，常远号好像在那条俄国军舰旁下锚了！是要交涉吧?」
「应该是的……」康有为也有点不大确定，「常大帅肯定不会惯着俄国人的……」
他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过，朝廷一日不变法，大清一日不振作，辽东的局面终究是个苦苦支撑啊！说起来，这次辽东之所以能保全，也有俄人的功劳吧?」
梁啓超没说话。
他望着那条俄国巡洋舰，又望了望那条「常远」号。
辽东这摊子，比想像的要复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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