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指尖还没碰到那片天水碧的袖口,一只手便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
又是顾行之的手。
两只手在宋清辞面前咫尺之距停住了。
顾行之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不闪不避地隔在谢珩的手与宋清辞之间,一寸都不退让。
“谢二公子,”顾行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嗓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宋姑娘说了不想去,你何必非要拉她?湖上风大,船头湿滑,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
谢珩盯着自己那只被他挡在半空中的手,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顾副指挥使,”他把手收回去,负在身后,声音发冷,“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公子与宋小姐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拉一下手怎么了?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拦?”
这话一出口,舱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去。
宋清辞站了起来,抬眼看向谢珩,声音清冷如冰:
“谢公子,皇后娘娘指的是一桩婚约,不是一张卖身契。你我虽有婚约,但成婚之期在三年之后,这三年里清辞仍是宋家的女儿,不是公子的附属之物。公子若是以礼相待,清辞自会以礼相还;公子若是只想动手动脚,那今日这船不如早些靠岸。”
她说得字字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湖风将她素白纱衫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出尘脱俗。
谢珩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宋清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纹丝不动的顾行之,胸腔里的火气翻涌着往嗓子眼里顶——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忽然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他偏过头,凑近了身旁的沈晚棠。
“晚棠,”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一只手伸过去将沈晚棠耳边并不凌乱的碎发理了又理,指尖沿着发丝慢吞吞地滑到耳后,“你今日陪本公子出来,倒让你干坐了半日。来,本公子给你剥个橘子。”
他说着当真从桌上果盘里拣了一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剥好之后掰下一瓣,笑着递到沈晚棠嘴边,眼睛却斜斜地朝宋清辞那边看。
沈晚棠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垂着眼睫,看着那瓣递到嘴边的橘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谢珩这是在拿她当枪使。方才他在宋清辞那里连碰了两个钉子,面子上下不来,便想用她来激宋清辞一把。
毕竟一个女人瞧见自己的未婚夫当众对别的女子亲昵,但凡在意半分,便会露出些痕迹。
可宋清辞压根没有往这边看。
她侧身站在船舱另一边,正低声与顾行之说着什么,目光落在船外的荷花上,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来。
沈晚棠张嘴接过了那瓣橘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极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与谢珩拉开了半寸距离,垂眸道:“多谢二公子。”
谢珩见她配合,心里微微舒坦了些。他又剥了几瓣橘子,正要再喂,一直沉默的顾行之却忽然开了口。
“谢二公子。”顾行之已经从宋清辞身边转过身来,负手站在舱中,目光落在谢珩那只还拈着橘瓣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方才公子要拉清辞的手,被行之拦了,如今公子便当着宋姑娘的面对沈姑娘这般亲昵——这是做给谁看?”
谢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带了人家沈姑娘出来,公子便该给人留几分体面。如今公子被拒在先,转眼便拿沈姑娘当靶子使,既不尊重沈姑娘,也不尊重宋姑娘。”顾行之的语气依然不重,不高不低,却像一巴掌打在谢珩最在意的脸面上,“公子若是有气,不妨直说。拿女人撒气,未免有失侯府门风。”
谢珩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他猛地起身,折扇“啪”地一合,怒道:“顾行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本公子过不去,真当本公子不敢动你?你一个五品副指挥使,也配对本公子指手画脚?”
顾行之语气依旧平淡:“谢二公子,行之不过实话实说。公子若觉得话不中听,那行之也没法子。”
谢珩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跳,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把折扇往地上狠狠一摔,几步上前便揪住了顾行之的衣襟。
顾行之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扣住了谢珩的手腕,两人在狭小的船舱中骤然撞在一起,桌子被撞得猛地往旁边滑了半尺,桌上的茶盏果盘哗啦啦倾了一片,滚落的橘子骨碌碌地滚到了沈晚棠脚边。
大战一触即发。
一人恨对方横刀夺爱,一人恨对方狗拿耗子。二人皆在心中积怨已久,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打一场抒发心中怨气。
两人男子自然也不假把式,只纷纷朝对方脸上招呼,你一拳我一拳,好不快乐。只不过他们也是有武功在身,倒是比寻常打斗多了几分观赏性。
船身猛地摇晃。船夫在后舱吓得连连惊呼,竹篙险些脱手。
此时船上两位女子见状不妙,纷纷做出反应。
宋清辞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舱壁,双手反撑住身后的窗框,目光盯着舱中缠斗的两个身影。
沈晚棠捡起滚到脚边的橘子,顺手放回果盘里,从桌子另一边绕过去,几步退到舱壁另一侧,一只手按住船窗的边框,一只手扶住了歪斜的桌案,将不断滑动的茶盘稳稳扣在了原处。
二人隔着摇晃的船舱对视了一瞬,便各自收回目光。
大战已然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谢珩揪着顾行之的衣襟将他往舱壁上撞,顾行之侧身一让,借着船身的晃动卸掉了那股蛮力,反手扣住谢珩的肩胛,脚下一扫。
谢珩踉跄了两步,靴底在船板上打了个滑,险些被绊倒,却也顺势擒住顾行之的手臂,两人同时撞在船舱另一侧的窗棂上,撞得木框咯吱作响。
船身猛地往右一歪。
沈晚棠立刻往相反的左后方退了半步,将船板踩平。宋清辞同时往右前方移了半步。保持船体平衡。
“别打了!二位爷别打了!”船夫在后舱紧紧攥着竹篙,急得嗓音都劈了,“船要翻咧——”
但此时打上头的二人哪还听得见。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船舱外悠悠地传了进来。
“要不要本王命人敲个鼓,给二位助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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