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级是朝廷给的,礼数是圣人教的。”顾行之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谢二公子品级虽高,却连最基本的男女之防都不懂吗?宋小姐是正经官家小姐。公子拿扇子碰她,是轻薄;方才那番话,是仗势压人;被拒之后仍然纠缠,是死缠烂打——这三样加在一起,难道不是调戏?下官在南衙当值,管的便是京城治安。调戏良家女子,按律该杖三十。二公子觉得呢?”
满场哗然。
几个贵女掩住了嘴,三皇子萧珂挑了挑眉,四公主萧华容则眉目间毫不掩饰的露出痛快之意。
周围那些平日里对谢珩敢怒不敢言的世家子弟们,此刻虽然没人出声,但看向谢珩的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字字诛心。
谢珩的脸涨得通红。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恼羞成怒。
自从他爹封了靖安侯,他在京城里横行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当众这么下他的面子。
最要命的是,顾行之说的句句都在理上,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换个场合,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这里是安国公府的赏花宴,主位上坐着三皇子和四公主,周围全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女。
他若是在这里动手,那就不只是“调戏民女”的问题了,那是藐视皇族、扰乱宴会。
谢珩咬着牙,目光恨不得变成淬毒的刀子直接在顾行之脸上剜两下。
随后缓缓扫过宋清辞,唇角扯出一个阴沉的笑。
“好,好得很。”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行之和宋清辞能听见,“顾行之,你今日说的话,本公子记住了。”
他甩袖转身,大步走回了男宾席。
紫藤花架下,宋清辞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顾行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周围的目光逼了回去。
顾衍之没有多留,只低声说了句“别怕”,便退回了男宾席,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老于世故的世家子弟都知道,今日这事绝不可能善了。
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赏花宴散了之后,谢珩骑马回了靖安侯府,一路上脸色铁青,马鞭抽得马匹嘶鸣不止。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雕花木门,把几个随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四五个圈之后,谢衍将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一个区区正五品也敢当众羞辱他。
还有那个宋清辞。一个六品官的女儿,装什么清高玉洁?
他看得上她是给她脸,她倒好,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还让顾行之那条狗跑出来咬他。
谢珩停下脚步,眼底翻涌着无尽怒火。
但宋清辞那张清丽动人的脸越是抗拒他,他越是想要。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
他写了两个字。
“求娶。”
只要他娶了宋清辞,那个六品芝麻官的女儿以后还不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他爱怎么对她,便怎么对她。
虽然宋清辞的身份也当不了正妻,但是当个妾绰绰有余。
至于顾行之。
谢珩眼睛里掠过一丝狠戾。
一个五品副指挥使,他有的是办法收拾。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顾行之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牙尖嘴利。
谢珩把笔搁下,将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唤了管事进来。
“去查礼部宋主事府上的规矩,问清楚提亲要备些什么,明日就给本公子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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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回赏花宴的早上,此时靖安侯府后院里。
沈晚棠推开院门,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谢珩去安国公府赴宴,带了一众随从,府里空了大半,连空气都比平日里松快了几分。
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的淤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锁骨上那个牙印还没完全消退,但领子拉得高些也能遮住。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银钱,是上个月侯府发的月例,不多,碎银几钱,但买一支素银簪子足够了。
她跟丫鬟说了一声,便从侯府西北角的小门出了府。
初夏的京城街头喧嚣热闹,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茶楼里传出来的说书声和叫好声,汇成一片烟火气。
沈晚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绾了最简单的妇人髻。径直去了东市。
东市的银楼首饰铺子比西市多,价格也更实惠。
她在几家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间名叫“琳琅阁”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
里面摆出来的那些银饰做工看上去精巧许多,不似隔壁几家那般粗笨。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放大镜端详一枚玉佩,见有客人进来便抬头招呼了一声。
沈晚棠在铺子里的木托盘前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挑了一支最寻常的素银簪子,式样和她原先那支差不太多——
簪身细长光滑,簪头是一朵小巧的兰花,做工干净利落,不张扬也不寒酸。
她把簪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正准备问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姑娘,那支不太衬你。”
那声音虽然沉稳清冽,可却仿佛不知轻重般用未婚女性的称呼唤人,沈晚棠明明梳的是妇人髻。
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当对方是个好意的陌生人。
沈晚棠放下素银簪子,没有回头,客气地朝身后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又拿起旁边另一支莲花纹的簪子看了看。
但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脚步便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表示疏离而礼貌的拒绝。
“依在下看,姑娘气质温婉柔和,这支暖玉的簪子更适合你。”
然而身后的声音并未散去,反而近了一步。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指着一支放在掌柜旁边那方锦盒里的白玉兰花簪,声音温和笃定。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绝对不是一双做粗活的手。
沈晚棠的动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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