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查这支簪子的来历。京中哪些银楼打过这种款式,近半年内哪些府上订过类似的物件,一件都不许漏。”萧玦将簪子推向前,“其二,昨夜琼华宴上所有入宫观礼的女眷名单,不论品级高低,不论是否命妇,只要能踏入宫门一步的,全部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道缺了边角的玉带钩上,声音又沉了三分:“其三,派人去清澜阁偏殿,把殿内殿外每一寸地砖都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福安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萧玦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萧玦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昨夜有没有人——见过什么人从清澜阁方向出来?”
福安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回殿下,奴才天不亮便在清澜阁外候着了,并未见到任何人出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到的时候,瞧见偏殿外的石径上有几片踩碎的竹叶,像是有人走过。但那附近洒扫的宫人都说,昨夜并无人经过。”
萧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查。”
福安领命退下,脚步轻而快。
他是宫里的老人,知道什么事该大张旗鼓地查,什么事该悄无声息地查。
这支簪子的事,显然属于后者。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玦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化开。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二十多年来,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试图靠近。
皇后送来的宫女,大臣塞进东宫的美人,宴席上暗送秋波的名门贵女——
他从来都是目不斜视,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可那一晚,他把人按在门板上,要了一次又一次。
萧玦抬手捏了捏眉心,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胭脂醉再烈,也只是催动情欲,并不会让人对着一块木头发情。
可那女子的容貌、身段、气息,甚至她哽咽时的微微颤动——每一个细节都恰好长在了他的审美,分毫不差。
换句话说,小太子喜欢,大太子也喜欢。
萧玦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夏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啦啦翻了几页。
他望着窗外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找到你不过是时间问题。”
福安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短短五日便有了眉目。
他回去禀报的时候,萧玦正在批折子。
听到“侍妾”两个字,他批红的朱笔顿了一下,墨迹在折子上洇出一个红点。
“侍妾?”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谢珩的人?”
“回殿下,正是。此人姓沈,闺名晚棠,是谢二公子两年前纳进府的,没有正经名分,在侯府过得不大好。”福安说到这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琼华宴那晚,是淑宁郡主托宫中李嬷嬷所引荐的一位故人之女,说是故交之后,想必是想来见识见识。”
萧玦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把福安吓得心里一咯噔。
老天爷可真会跟他开玩笑。
但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对沈晚棠产生轻视,反而心里对她怜惜起来。
萧玦没有多犹豫,在第二日上朝向陛下述职完毕后,便独自前往凤仪宫。
皇后正在偏殿修剪盆栽,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让他在身旁坐下。
萧玦陪皇后喝了两盏茶,闲话了几句,便不紧不慢地开口提了一句。
“今岁江南风调雨顺,淑宁在那边替朝廷安抚士绅、劝课农桑,办了不少实事。儿臣以为,该给她加一份恩赏,也好让地方上的命妇们看看朝廷的态度。”
皇后听他主动提起淑宁郡主,倒有几分意外,便含笑点头应允。
不久后,加恩的旨意便从凤仪宫发了出去,赏了淑宁郡主一套金累丝头面、两匹宫缎,并一支凤尾金簪。
这些赏赐从京城送到江南,再由淑宁郡主接了旨,前前后后便是好一段时日。
而这厢,赏花宴的事也传开了。
四月末,安国公府的牡丹开得正好,花圃里几株名品“姚黄”“魏紫”竞相盛放,据说有两株“青龙卧墨池”更是今年才培育出来的新品,一株花开千瓣,紫中透墨,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处。
安国公夫人岳氏是个爱花成痴的性子,见花开得好,便动了办一场赏花宴的心思。
她与自家老爷商议了两句,安国公捋着胡须想了想,说:“既然要办,不如办大些。近来朝中几件事都办得顺当,宫里的气氛也好,请些年轻人来热闹热闹,也算给京城这些公子小姐们牵牵线。”
于是赏花宴的帖子便从安国公府发了出去。
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女都在受邀之列,侯府伯府的公子小姐们自然一个不落。
宫中诸位皇子公主,除了太子素来不喜应酬、二皇子萧琮称病推辞之外,三皇子萧珂、四公主萧华容都应了邀。
五皇子年纪尚幼,由乳母陪着来凑了个热闹。
消息传到靖安侯府的时候,谢珩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房里翻闲书。一听安国公府办赏花宴,他扔了书便来了精神。
安国公府的赏花宴,满京城的贵女都会去。他谢二公子至今没有正妻,自然要好好瞧瞧。
赏花宴那日,天气晴好。
安国公府的花园占了大半个府邸,假山叠石、曲水回廊,牡丹圃在园子正中,数百株牡丹竞相绽放,红白紫黄粉绿墨,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蜂蝶成群地在花丛间穿梭,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
男宾与女宾分席而坐,中间隔了一道低矮的紫藤花架,紫藤花开得正盛,垂下来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像是天然的珠帘,既能隔开视线又不过分生硬。
三皇子萧珂与四公主萧华容坐在主宾位上,身边围了一圈世家子弟。
四公主今年刚满十七,眉眼明艳,说话爽利,是京城贵女圈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裙,簪了一对赤金衔珠步摇,笑起来珠光流转,引得不少公子频频侧目。
谢珩到得不早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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