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
太子萧玦侧躺在榻上,衣袍齐整,腰带束好,靴子摆正,除了发丝微微凌乱之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宴饮之后乏累小憩。
体体面面,毫无不堪。
沈晚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沈晚棠没有在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摘下了头顶的一支玉簪,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也让沈晚棠浑身上下的泛起了黏腻感。
她站在清澜阁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残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浑身上下都在疼,萧玦这个老处男劲是真大。
宫女服饰被扯破了好几处,领口歪斜,裙摆上蹭着灰,手腕和锁骨上的青紫淤痕清晰可见。
好在她在假山石后提前藏了一只包袱。
沈晚棠闪身回到假山后面,蹲下身,从石缝里掏出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解开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衣。
是一条高领藕荷色对襟襦裙,料子寻常,颜色素净。
她三下两下将那身破了的宫女服剥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包袱里,又用备好的一小壶清水沾湿帕子,把脸上脖颈上的汗渍和泪痕草草擦了一遍。
指尖触到锁骨上那个牙印时,她嘶了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怕是要留好几日的印子。
她换好襦裙,将头发重新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
然后带上包袱,绕过偏殿后方的竹林小径,沈晚棠沿着回廊的边沿朝外走。
她回到那间废弃耳房的时候,宋清辞还没有醒。
沈晚棠将门上的碎砖挪开,门闩轻轻拨开,闪身进去,将宋清辞从旧帷幔堆里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回方才打晕她的那条甬道。
她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将人放下,让她靠着墙根坐着,姿势调整成一个靠在墙边不小心睡着的模样。
虽然看上去牵强了些,但总比躺在耳房里自然得多。
做完这一切,沈晚棠起身,最后看了宋清辞一眼。
月光下,那张脸依然清丽动人,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平稳。
随后她绕开了所有灯火明亮的地方,挑的是宫女传菜时才会走的那条偏路。
转过两道月洞门,远远看见几个眼熟的侍卫在前面值守,她便闪身退进甬道旁的阴影里,蹲下来假装整理鞋袜,等那队巡逻过去了才起身继续走。
一路上出奇地顺利。
一个衣着寻常的女子独自走在宫道边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禁宫里,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快到宫门口时,她远远看见宴席散了第一拨——
几个年长的命妇正由宫女引着往外走,身后跟着一大串丫鬟仆妇,将宫门口堵得热热闹闹。
沈晚棠趁着这阵混乱,低头跟在一个胖墩墩的老嬷嬷身后,随着人流蹭出了宫门。
她持的是淑宁郡主的玉牌,丝毫没有被盘查。
宫门外的甬道上停满了各府的马车,车夫们吆五喝六地招呼自家主子上车,灯笼光影摇摇晃晃,乱中有序。
但载她来的青帷马车却不见,想必是早已离开。
沈晚棠自知身份低微,不被重视也是常理,那马车能带她来便是不错了,心中就没有计较。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墙根往南走。
回程的路她提前踩过点。
上次托冯太监画图的时候,她额外问了一句从皇宫到靖安侯府冷巷小门的步行路线。冯太监只当她是给自己准备退路,没有多问便画给了她。
走了大约三刻钟。
夜风裹着初夏的凉意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吹得她眼眶里干涩生疼。
靖安侯府的小门开在府邸西北角,是供采买的下人和倒夜香的车出入的,常年虚掩,只挂了一盏半明不灭的风灯。
守门的婆子倚在门框上打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晚棠侧着身子从婆子身边挤进去,连门板都没碰响。
她沿着后院那条最偏的夹道走回自己的小院,一路上没碰见半个人。
夹道两侧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碎石铺的路面上也坑坑洼洼。
推开院门,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模样。
沈晚棠在黑暗中将那套藕荷色襦裙脱下来,仔仔细细叠好,连带着碎玉和包袱,都放在了箱笼最底层。
又打了一盆冷水,就着月光把自己浑身上下擦了一遍。
帕子擦过锁骨上的牙印时,她停了停,手指在那个齿痕边缘轻轻按了一圈。
疼,但没有感染。
她从妆匣最深处翻出半瓶不知放了多久的金疮药,抹了些在创口上,又把其他淤青的地方也揉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旧中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被子很薄,床板很硬。
但她浑身疲惫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而谢珩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这三天里沈晚棠一步都没出过院子,每日就是喝药、睡觉、在院子里走两圈活动筋骨。
丫鬟来过两回,瞧她面色不好,也没多嘴,放下饭食就走了。
第三日傍晚,沈晚棠正坐在窗边缝补旧衣,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马嘶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她放下针线,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谢珩回来了,风尘仆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便袍,腰间还佩着剑,靴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好几天路。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带倦色的随从,马背上还驮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沈晚棠把针线收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知道谢珩去哪儿了。
原书里提过一笔,谢珩替靖安侯督办京郊骁骑营的军械清册,前后忙了大半个月,连琼华宴都没顾上去。
靖安侯府本就人丁不旺,侯爷年迈多病,世子长年戍边在外,二公子谢珩虽是个不务正业的性子,但遇着督办军务这种正经差事还是得顶上。
至于侯府其他人——
侯夫人早些年便过世了,府中几位姨娘上不得台面,女眷中唯一算得上正经主子的只有谢珩的嫡妹谢婉,年方十三,还没到能赴宫宴的年纪。
所以那晚琼华宴上满堂宾客,竟没有一个姓谢的。
也正因如此,沈晚棠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会在宴上撞见熟人。
谢珩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随从,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
走过垂花门的时候,脚步不停,连个眼神都没给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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