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山观察了一下午,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小两口若是真偷尝了禁果,感情不应该是干柴烈火、热烈澎湃吗?
眼神该是黏的、烫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绞在一起。
可这俩人连视线都很少交汇。
张怀山以为是自己的审视伤了郁芳的自尊心,小两口闹了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人这辈子,底子差不怕,怕的是不肯往上走。”
“只要踏踏实实,何愁没有未来?”
只要像建设祖国一样建设自己,小学生也有广阔的未来。
郁英提心吊胆的等着,只等来一碗滚烫的鸡汤。
张应慈更是云里雾里。
他瞥了眼郁英,又瞥了眼大伯。
怎么不正经了?
都睡一张床了,对象难道不是这么谈的?
他琢磨着补救,开口问道:“大伯,家里还有多的被单吗?”
“我在外面打地铺。”
张怀山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只觉得他脑子怕是真摔坏了。
他懒得再费口舌,从包里翻出布票、工业券,又数了几张大团结,一并塞过去:“出去转转,到市区看看电影,买几身衣裳。”
这两人穿得太旧了。
郁英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张应慈的背心更是补丁摞补丁。
正好让他们出去单独处处,他这个长辈杵在这儿,年轻人放不开。
“骑自行车去?还是让小周开车送你们?”
郁英很懂人情世故,她道:“我们骑自行车。”
……
两人站在家属院门口,对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发愁。
漆水锃亮,后架子上缠了几圈旧布条,显然是专门垫过的。
郁英看了看张应慈的肩膀,想起他那儿动过刀,便说:“我来骑,你坐后面。”
“我骑吧。”
郁英没理他,踩着踏板一跨就坐了上去。
现在的自行车都是高横梁,不踩踏板还真坐不上去。
“上来。”
张应慈犟不过她。
不同意她的要求,挨骂是小事,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大事。
他坐上后架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她衣服下摆。
郁英用力蹬了一脚,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张应慈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攥得更紧。
“你抓衣服中间啊,”她头也没回,气恼道:“抓底下勒得我喘不上气。”
“太晃了。”
郁英脸都蹬红了。
张应慈人高马大,一米九,少说一百七十斤。
天啊,她才九十多斤。
她坐在前面,后面这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压着。
郁英也不想让车晃,可没匀速之前哪来的平衡?
“你用脚蹬一下地!”
郁英咬着牙站起来蹬了几圈,车轮转起来,这才省了些力。
阳光从右前方斜斜地洒下来,风迎面吹着,空气里带着白杨树叶子的味道。
郁英蹬着车,心里有一丝丝愧疚。
在二十一世纪,没那么多人在意婚姻,能拿到手的钱才是保障。
虽然她承诺未来会用一半的身价报答,可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张应慈想要的。
欺骗就是欺骗,哪怕有千万个不得已,行为本身总归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
做不了坦荡的人,那就先做个好舍友吧。
西部的山没个尽头。
坡连着坡,弯套着弯,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
郁英蹬了一程,腿就开始打哆嗦。
她低着头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张应慈坐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第一印象这东西,一旦落进脑子里,就很难再拔出来。
就像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那会儿。
郁英头发油得像刚洗过,就穿着那件包浆的粗布衣裳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股酸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当时身上还疼着,却还是咬着牙爬下床,把能洗的全洗了。
真是记忆犹新啊。
风还在往后吹,郁英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张应慈屏住呼吸,不敢闻,感觉……还是臭臭的。
他头撇到后面,才敢说话:“我来骑吧?”
郁英终于撑不住,停下车,弯着腰大口喘气:“你肩膀有伤,我们还是走路去吧。”
张应慈没接话,抬脚就跨上了车座。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车把,试探地蹬了一下。
车子一下子窜出去好远。
很快,只看得到一缕尘烟。
郁英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
什么意思呢?就这么走了?
把她抛在半路上?
她还没开始生闷气,张应慈又掉了个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他单脚支地,表情认真:“我刚刚试了一下,单手也能骑,不会摔到你。”
“上来吧。”
郁英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羞愧,撑着后座侧坐上去。
张应慈骑车又稳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两人直奔国营百货商店的成衣区。
柜台里挂着的确良衬衫,红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郁英不太喜欢这种材质。
在现代大家都穿舒适柔软透气的面料,可如今的确良是紧俏货,棉布反而便宜。
她买东西极快,挑了两件浅色棉衬衫,又拿了两条长裤和一双帆布鞋。
张应慈有样学样,跟着她一模一样的买。
他付完钱问销售员:“同志,有蛤蜊油吗?”
销售员指着对面的日用百货柜台,“在那边,雪花膏、百雀羚都有。”
张应慈买了蛤蜊油,还买了雪花膏。
“我之前答应你的。”他说,“这样冬天皮肤就不会裂开了。”
郁英不敢看他的眼睛,呐呐地说了声谢谢。
“看电影吗?”他问。
郁英摇摇头。
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是闷得像蒸笼。
他们把东西放在车前的篮子里,返程。
回到家,郁英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新买的衣服塞进盆里。
张应慈疑惑:“这个放盆里会皱的,得挂起来。”
“洗了才能穿啊。”郁英头也不抬,下意识道。
张应慈怔了怔。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从昨晚开始郁英就奇奇怪怪的。
做到一半突然要洗澡,白天居然会做饭、会打扫,刚刚还在乎他肩膀是不是受伤。
他将盆子夺过来,说:“我答应过你的。”
“打结婚报告、帮妈妈和妹妹落户。”
“你不用讨好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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