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周秉谦目前没有与他对抗的意图,甚至暗示了在某些领域可以合作。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明确的信号,关于“过去”的信号。
于是他进一步试探,将问题挑得更明了一些:
“秉谦省长说的是,各司其职是关键。
只是……沙书记那边,似乎对汉东过去的一些做法,
特别是立春同志时期定下的一些政策和项目,颇有微词,甚至有意重新审视。
上次常委会,矛头直指月牙湖美食城,那可是十年前集体决策的事情。
秉谦省长您觉得,沙书记这是否意味着,要对汉东的‘过去’进行一次……
比较彻底的清算?”
周秉谦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依旧不接招,继续打着太极:
“育良书记,过去的事情,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和背景下发生的,要历史地、辩证地看。
沙书记有沙书记的工作思路和考虑,省府有省府的重点和职责。
我的看法是,与其过多纠结于过去,不如立足当下,
放眼未来,把眼前的工作做实、做好。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出岔子,不掉链子,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依旧没有明确立场,但最后一句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听在高育良耳中,却如同一声惊雷!
这既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越界,不要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更是一种暗示,暗示只要他高育良安分守己,严守纪律,不主动惹事,
那么周秉谦这边,就不会将他视为需要清除的目标。
得到了这个期盼中的关键信号,高育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该见好就收了。
他立刻主动表态,语气诚恳:“秉谦省长高瞻远瞩,育良受教了。
您说得对,立足本职才是根本。
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就是始终坚信一点,
汉东的稳定和发展,离不开省委的坚强领导,更离不开省府卓有成效的工作。
请您放心,今后政法系统的工作,一定紧紧围绕省府的中心工作展开,
坚决服从服务于汉东发展大局。
有什么需要我以及政法系统配合的,我高育良一定全力以赴,鼎力支持!”
这番表态,几乎是将政法系统的协调指挥权,
在一定程度上向周秉谦主导的省府倾斜了。
姿态放得很低,诚意显得很足。
周秉谦脸上笑容不变,既没有显得欣喜,也没有推拒,只是平和地说道:
“育良书记客气了。政法系统的工作,
省委有统筹,省府也确实需要你们的强力支持。
今后我们保持沟通,一切以汉东的发展和稳定为重。”
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拒绝,留下了一个充满弹性的合作空间。
高育良心思电转,既然周秉谦已经传达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基本态度,
那么自己应该再下点“筹码”,
进一步巩固这层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默契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成略带忧心忡忡的模式,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秉谦省长,有件具体的工作上的事情,
还需要跟您沟通一下,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周秉谦放下茶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育良书记请讲,但说无妨。”
高育良说道:“就是上次关于大风厂事件、陈岩石问题。调查后,
上面做出的决定中,有一项是重组省检察院的领导班子,
同时也要加强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力量。
这两个位置都非常关键。
但我作为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一时之间,
也确实没有特别成熟、各方面都合适的人选可供省委参考。
您是在汉东工作多年的老领导,对汉东的干部情况了解更深,
不知……您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建议?
毕竟,落实上级决定是当务之急,这项工作不能再拖延了。”
周秉谦听完,心中立刻雪亮:高育良这是在“递投名状”!
他主动让出省检察院和反贪局这两个要害部门的人事建议权,
是想用实打实的、核心的权力分享,
来换取自己更明确的庇护或至少是善意的回应。
这说明高育良确实被沙瑞金逼得很紧,急于找到一个能抗衡沙瑞金的靠山。
这个人情,可以收,但不能收得太急、太明显。
直接推荐具体人选,等于公开宣告自己深度介入政法系统人事安排,
容易过早暴露实力,引起沙瑞金的极大警惕和反弹,
也显得自己政治手腕不够老练,容易被“收买”。
目前阶段,自己的首要任务是稳住经济大盘,
用好油气集团这颗棋子,做出扎实的政绩,
为顺利接任省长铺平道路。
没必要过度卷入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的缠斗,保持超然和主动更为重要。
心念电转间,周秉谦已经有了决断。
他脸上露出沉吟之色,缓缓说道:
“育良书记,省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人事安排,
毕竟是省委,特别是政法系统内部的重要事务,
省府这边,原则上不便过多插手具体人选。”
高育良心中一凉,以为周秉谦拒绝了他的示好。
然而,周秉谦话锋随即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正如育良书记所说,政法的稳定是经济发展的基石。
既然育良书记信任,征求我的意见,
那我就提两点原则性的参考意见,供你和省委决策时参考。”
高育良立刻打起精神,专注倾听。
周秉谦不紧不慢地说:
“第一,这两个岗位,尤其是反贪局,责任重大,
需要的是既精通法律业务,又绝对忠诚可靠、讲政治的干部,
不能只看业务能力,更要看政治品质和大局观念。
第二,推荐的人选,自身一定要过硬,
经得起组织和群众的检验,
不能在廉洁自律等方面留下任何可能被人诟病的话柄,
以免将来在常委会上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至于具体是谁,”
周秉谦微笑着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长期主管政法系统,
对干部的了解远胜于我,最终还是得由你来权衡定夺。
省府这边,会尊重和支持省委,
特别是你这位分管副书记作出的合乎组织程序的决策。”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支持高育良在政法系统的权威,
划定了红线,人选要干净、可靠,
又保持了超然,可谓滴水不漏。
高育良是何等聪明人,立刻领会了周秉谦的深层含义:
周秉谦收下了他的善意,
默认了他在政法系统内按“可靠、干净”标准安排人手的权力,
并承诺省府会给予程序上的支持,这等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立刻接口道:“秉谦省长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
您这两点意见非常重要,切中要害!
我的想法也是,先由政法委和检察院系统内部
进行充分摸底、酝酿,严格按照您提到的这两条标准来筛选
形成初步的、比较成熟的建议方案后,
再向省委主要领导和您汇报,请沙书记和您最后把关。
毕竟,省府站在全局角度,对干部的综合素质和发展潜力,把握得可能更全面一些。”
这等于是在程序上,将周秉谦摆到了和沙瑞金类似的“最终把关”位置,姿态可谓放得极低。
周秉谦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这种操作空间。
高育良见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秉谦省长,您日理万机,我就不多打扰了。
关于检察院人选的事,我回去后就抓紧落实,尽快形成方案向您和沙书记汇报。”
周秉谦也热情地站起身。
高育良一边与周秉谦握手,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发出邀请:
“同时也诚挚欢迎秉谦省长及夫人有空的时候,
能够赏光到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我可是久闻您夫人沈砚女士的大名,
是国内金融法律领域的顶级专家,
我一直很期待能有机会和尊夫人在学术上做些交流,向她讨教一二。”
周秉谦笑容满面地握着高育良的手,应酬得滴水不漏: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家妻也就是在实务领域有些粗浅的经验,
哪里比得上您这位科班出身的法学教授。
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秉谦亲自将高育良送至办公室门口,
这才转身返回。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高育良的这次投石问路,透露出的信息量很大,
汉东的这盘棋,各方势力正在加速重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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