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芷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姐弟俩窝在金扇摇屋里,桌上摆着棋盘,泥炉暖烘烘的,上面烤着红枣与桂圆。
金扇摇靠在椅上嗑着瓜子,一会儿看看白子,一会儿看看黑子,神色闲适。
“姐,你手里是不是藏棋子了?”孟安辞盯着孟安芷,一脸怀疑。
“没有。”
孟安辞不信,起身隔着桌子伸手去抢,“你把手打开我看看。”
“都说没有了。”孟安芷抬手挡住,不肯松开。金扇摇伸手拉住孟安辞,轻声道,“别闹了,你姐怀孕了。”
一句话,惊得姐弟二人同时僵住。
孟安芷慌忙抬手去探自己的脉象,什么都没摸出来,她满眼疑惑地看向小姨。
金扇摇偷偷往孟安芷身上罩了层灵力,让这胎更稳一些,笑道,“胎儿时日尚浅,再过半月便会明显起来。”
孟安芷瞬间喜上眉梢,“太好了,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
再过三个月新皇孝期便满了,这段时间京中各家都在暗中筹备婚嫁,有了这个孩子,她便不必再被选秀之事烦扰。
孟安辞却哼了一声,满不在乎,“怕什么,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我也有办法让你躲过选秀。”
孟安芷轻轻抚着小腹,她知道孟安辞会为她周旋,却不愿让弟弟被人诟病。
金扇摇趁机拿出两本册子,将写着“孟安辞”的那本递给孟安芷,写着“孟安芷”的递给孟安辞。
二人疑惑翻开,第一页便赫然写着:
第一条:安芷最疼她弟弟,不可欺,不可碰她逆鳞。
第一条:安辞最护他姐姐,不可欺,不可碰他逆鳞。
第二条:安芷生辰六月十九,记得煮长寿面,她爱吃芹菜肉卤。
第二条:安辞生辰十二月十九,记得要有水煮蛋。长寿面他爱吃酸菜肉卤。
姐弟俩茫然抬头,“小姨,这是....”
金扇摇目光柔和,轻声道,“你们要记住,这世上,彼此才是最亲的人。日后莫要因利益、因旁人,伤了骨肉亲情。”
孟安芷心头猛地一慌,眼眶瞬间发红,“小姨,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我害怕....”
孟安辞也骤然握紧了手中册子,目光牢牢锁在金扇摇脸上,心慌得厉害。自小他便怕小姨离开,如今长大成人,这份恐惧只增不减。
尤其是大黄和小狸,不分昼夜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他早察觉出不对劲,只是一直不愿面对。
金扇摇勉强挤出一抹笑,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我在你们衣柜里各放了一套新衣,是过年穿的。本想多做几件,只是手艺实在一般....”
她顿了顿,“我还编了一百条五彩绳,你们姐弟一人五十条,都开过福泽,戴上能驱邪避灾。”
话未说完,孟安芷的眼泪已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怔怔望着金扇摇,声音发颤,“你要走了吗?”
金扇摇轻轻“嗯”了一声。
孟安辞喉间一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为什么偏偏选今天....”他慌乱别过脸,胡乱抹了两把泪,“能不走么?”
“安辞,生离死别,是人人都要面对的。离别固然难挨,可人生的路很长,总会在某个岔路口,各自前行。”
姐弟俩满眼祈求地望着她,生怕她再说出更残忍的话。
金扇摇努力忽略姐弟俩的目光,缓缓开口,“当年,我答应你们母亲,要将你们养大成人,教你们立身护己。今日,总算不负所托。”
按理说,孟安辞高中状元那日,她便可以离去。不知为何,太上老君并未带她走。
直到远赴边关,亲眼见了真正的兵戈孽杀与遍地亡魂,在万千魂魄得以超度的那一刻,浩瀚金色功德涌入四肢百骸,将她由内而外彻底重塑。
从那夜起,她便已真正成神。
不是靠法力硬扛天劫、勉强飞升的散仙,而是历经苦难、化解苦难,以无上功德证道的上神。
或许这便是老君的用意.....在养育姐弟俩的同时,也是对她心性的一场历练。
昔日她急于报恩,曾动用灵力滥杀山中生灵,被老君一道天雷劈裂灵丹;又因帮助他人得以修复,这才有了今日直冲九霄的功德金光。
她心中清楚,人间十一载但凡她动半点杀心,这条成神之路,便会彻底毁于一旦。幸好,她通过了这场考验。
金扇摇抬手,轻轻拭去姐弟俩脸上的泪,柔声道,“我本想一走了之,就像当年突然出现在孟家一样。可又怕你们拼了命地寻我,所以想亲口同你们道别。”
“安芷、安辞,小姨该走了。往后的路,望你们坚守本心,向阳而生。”
孟安辞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大哭出来,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小姨,别走!我们就剩你了,我们没有别的亲人了....”
孟安芷也哭得浑身颤抖,死死搂着她不放,“小姨,别走好不好,我听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别丢下我们,我们已经没有爹娘了,就只剩你了。”
这姐弟俩,永远知道说什么最戳人心。金扇摇搂着二人,眼眶也渐渐泛红。
大黄与小狸静静立在门外,太上老君一言不发地站在院中。
金扇摇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安芷,安辞,缘起缘灭,皆是定数....”
“我不管!我就要小姨!”孟安辞撕心裂肺地哭喊,“你答应过我娘要陪着我们,你不能走!”
孟安芷抱着金扇摇的胳膊不停发抖,哑声道,“小姨,你走了,我们就真成孤儿了....”
姐弟的话,像细针般一下下扎在金扇摇心上。
时辰一点点流逝,子时一过,门外传来老君沉稳的声音,“金扇摇,时辰已到,该飞升封神了。”
屋内瞬间死寂。
姐弟俩齐齐转头望向门外,又猛地看向金扇摇,脸色惨白。
“小姨,是不是有人逼你走?我这就去.....”孟安芷猛地起身要往外冲,被金扇摇一把拉住。
她笑容温柔,语气却决绝,“小姨走了,你们姐弟,要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落下,金扇摇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如金粉碎开般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小姨!”
孟安辞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虚空。与此同时,二人戴了十一年的银杏叶项链,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两人慌忙冲出门外,只见一位白发老道手持拂尘,静静立在院中。
师祖???
不等他们反应,老君拂尘轻轻一挥,带着金扇摇、大黄、小狸,缓缓升空而起。
姐弟俩仰着头,边哭边望,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才终于回过神。
“小姨.....是神仙?”孟安芷仰望天空,哽咽的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
“嗯,我听见了,是飞升成神.....”
两人相视一眼,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神仙又如何......
神仙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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