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没答。
他先把牛骨放进大锅,添满清水,架上灶台生了火。
随后,他回到案板前,操起一把宽背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杨过,你看好了。”
杨过走近两步。
叶无忌左手按住姜块,右手持刀。
刀刃贴着指节下行,落点极为均匀。
姜块先被横拍,再被竖切成丝。
切好的姜丝根根分明,齐齐整整地排在砧板上。
切完姜,他刀尖一挑,姜丝便尽数落入碗中。
蒜头剥皮,被刀面一拍,便碎成了蓉。
葱则取其中段,斜切成寸许的段子。
这三样配料的活儿,不过数息便已收尾。
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停顿,拍姜、切葱、剥蒜,仿佛一套烂熟于心的路子。
这已经不是思考后再动手,而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脑子。
杨过的眼睛慢慢睁大。
“师兄,你这刀法……”
叶无忌没有理会,拿起那块冻得梆硬的猪后腿肉,搁在案板上。
手腕一沉。
丹田里的混沌之气瞬间抽出一丝,沿着手太阴经注入腕骨,再分入五指。
那股劲力并非走筋脉外放的路数,而是被紧紧裹在刀刃的铁质之中,竟将粗粝的铁口化作了无匹的薄刃。
嚓。
嚓。
嚓。
手腕快速翻动。
肉片从刀背滑落,在瓷盘里叠起一座小山。
每一片都厚薄一致,纹理走向也完全相同。
杨过凑近了看,发现那肉片薄得竟能透出盘底的青花釉色。
他常年练剑,自然能分辨出其中力道的精粗。
这肉片根本不是砍出来的,而是用巧劲“推”出来的!
每一记都只用了三分劲,剩下七分则尽数含在腕子里,丝毫不泄。
这种控制力,比全力劈斩要难上十倍不止!
“师兄,你把全真剑法里‘罡风扫叶’那一路的发力,用在菜刀上了?”
“万法相通。”
叶无忌手没停,声音平淡地说道。
“剑法能杀人,菜刀自然也能切肉。”
“什么时候你能把内力收到只剩一缕,刚好够用,那才叫真正的收发由心。”
“你那降龙十八掌打出去倒是震天响,可回手时,劲力散了多少?”
杨过一下子安静了。
他想了想,才老老实实地答道:“散了至少两成。我总是收不住后劲,所以打死人容易,打伤人却很难。”
“回去练。”
叶无忌把最后一片羊肉码好。
“别再对着木桩打了,去拿鸡蛋练。”
“什么时候你能一掌下去,蛋壳碎了蛋清却不漏出来,你就算过了第一关。”
杨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是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程英一直站在案板另一侧,没有说话。
她在灌县管理内务快两个月,伙房里进出过不知多少回,自然也看过伙夫切菜的本事。
可叶无忌这手刀工,绝不是临时拿武功凑数的。
那种对节奏和落点的精准把控,分明是千锤百炼后才有的肌肉记忆。
她终于开口道:“你这刀工,不像是练武练出来的,倒像是从小就做惯了这营生。”
叶无忌面色不变。
“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天。”
程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叶无忌入全真教前号称十年寒窗,上山后日日练功行军,到了灌县更是日理万机。
他何时有过闲暇去学这庖厨之艺?
但她没有追问。
跟叶无忌相处久了,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嘴里的话向来真假难辨。
你问得越紧,他只会编得越圆。
不如不问。
叶无忌切完肉片,随手把刀丢在砧板上。
他抓起一大把粗盐,撒在猪大肠上,又从灶膛口掏出一捧草木灰,放在掌心里反复揉搓。
腥臭的大肠被他翻来覆去地处理,里面的肥油和脏物被一点点挤了出来。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顿时散开。
萧玉儿站在一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眼珠却死死盯着叶无忌的双手,一刻也不挪开。
如此反复洗了三遍,又用清水冲净。
到第三遍时,大肠上的腥气已经去了七八成。
接着,他又将毛肚切成巴掌大的小块,猪肝片成薄片。
叶无忌动作流畅至极,刀起刀落之间,案板上的食材便被分门别类,一碗碗码好。
就在这时,萧玉儿出了声。
“主人手劲可真大呢,连揉猪肠都能揉出花来。”
她把声音压在喉底,语调又软又黏,媚意天成。
“玉儿的皮肉,可比这猪肠子嫩多了。”
“昨夜主人那般使力气,玉儿身上的印子,到现在都还没消呢。”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发,故意露出脖颈侧面一小块暧昧的红痕。
“害得人家,连走路都觉得腿根发酸。”
“啪!”
程英手里的账册被重重合上了。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声音虽不高,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萧玉儿,统辖正在办正事。”
“你如果闲得慌,就去前院帮着抄兵册。”
萧玉儿咯咯笑了两声,既不接茬,也毫不收敛。
“小师叔教训的是。”
“玉儿只是心疼主人嘛。”
“这猪下水是何等贱物,平日里连狗都不碰,主人怎么能亲手摆弄这些脏东西?”
程英冷着脸,没再理她。
杨过在灶台边低头拨火,耳朵却竖得老高,脸上偏又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他跟师兄熟,可跟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战不熟。
也不想熟。
叶无忌仿佛没听见她们的对话,自顾自把手洗净,甩了甩水,开始配底料。
茱萸被他用刀柄碾碎。
他又抓了两大把颗颗饱满的花椒。
老姜切成厚片,大葱切成指长的段。
八角和桂皮被拣出来摆在一边,胡椒末则单独装了一碗。
这些料子,叶无忌分得清清楚楚。
先下什么后下什么,哪样需要炸香,哪样需要煮透,他心里都有一套章法。
他在另一口灶上架起铁锅。
从库房搬来的牛油足有五斤多,被他切成方块,尽数扔了进去。
铁锅很快烧热。
牛油一下锅,“滋啦”一声,青烟顿起。
大块的油脂迅速化开,白色的油花冒得满锅都是,一股浓厚的油香瞬间往四面八方钻去。
叶无忌率先下入花椒。
花椒粒一入热油,便“噼啪”几声炸裂开来。
一股霸道的麻香猛地从锅底蹿起,又烈又冲。
伙房的门窗都关着,那味道无处可去,只能在屋里盘旋打转。
紧跟着,是碾碎的茱萸。
热油“哗”地一浇上去,一股比花椒更猛烈的辛辣味轰然爆发。
杨过正凑在灶边看热闹,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顿时连着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他连忙退后两步,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咳咳!师兄,你这是在熬毒药吧?简直能把人呛出内伤来!”
叶无忌拿着铁铲不疾不徐地翻炒着。
“等会儿你吃了,再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毒药。”
桂皮、八角接着下锅。
滚烫的油温随之降了一点。
这两样香料在牛油里,开始慢慢释放出自身的味道。
桂皮的甜,八角的厚,与花椒的麻、茱萸的辛交织在一起,香气的层次感一下子就丰富了起来。
老姜、大葱也跟着下锅。
姜片在油里被激得“滋滋”作响。
葱段一入锅,边缘便微微焦黄,一股辛甜之气随之散发出来。
顷刻间,整间伙房的空气都变了。
从先前单纯的呛鼻,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浓香。
萧玉儿被呛得眼圈发红,拿着帕子捂着嘴不住地咳嗽。
“主人,这味道好生古怪,又辣又香,闻久了喉咙里直发痒。”
叶无忌依旧没理她。
他舀起两大勺豆豉,尽数丢进锅里。
这豆豉是灌县本地所产,颗粒不大,但盐分偏重。
一入热油,豆豉便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颜色迅速变深,独特的豆香和之前的辛香彻底混在一处。
锅中底料的颜色,也由浅变深,最终化为一种诱人的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
就连一向沉稳的程英,都忍不住朝灶台走近了两步。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结果也瞬间被这股味道呛得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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