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参开口道。
“黄帮主,你是聪明人,贫僧也不跟你绕弯子。”
“高氏掌着大理盐政,这是明面上的规矩。可高氏内部,嫡庶之间、主支旁支之间,各有各的账本,各有各的门路。你在建昌打通了高寿平那条线,高寿平是什么人?旁支末流,三房的庶子,连高泰祥的面都见不着。他一张血契,在建昌关卡上管用,到了羊苴咩城,不过废纸一张。”
黄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浓重。
“那依大师之见呢?”
本参将念珠拢在掌心搓了两下。
“寺中尚有些薄面。”
黄蓉心中便明白了。
天龙寺想分一杯羹。
这不稀奇。
大理国佛门势力之大,内地中原人难以想象。
天龙寺更是段氏皇族家寺,历代国主退位出家,多半便入天龙寺。
寺中不单有僧人,还有田庄、铺面、矿山的份子。
说是清修之地,实则半个朝堂的暗线都从这座寺院里走过。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大师的好意,晚辈记下了。只是'薄面'二字太虚,不知具体是什么章程?”
本参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念珠收入袖中,挺了挺腰,语气从散淡变得一字一顿。
“佛门讲究普度众生。叶统辖既有此等好盐,若能大批运入大理,实乃无量功德。”
他停了停,目光定在黄蓉脸上。
“这批白盐,交由敝寺接手。贫僧出面分发百姓。至于你们灌县要的药材皮货,天龙寺自会想办法筹措,定不会让叶统辖吃亏。”
黄蓉把茶碗放回石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声响很轻。
她心里已经把这番话拆开嚼了一遍。
字字句句不离黎民百姓,实则想空手套白狼。
“交由天龙寺接手”是什么意思?
盐进了寺门,多少给百姓、多少进了寺院库房,全凭本参一张嘴。
至于筹措药材皮货,更是没影的事。
到时候拿些陈年散料充数,灌县隔着千里山路,拿什么去对质?
在灌县后衙跟叶无忌理账的那些日子没有白费。
谁欠谁的,几两几钱,她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蓉面上没有异色,声音也平。
“大师心系百姓,晚辈敬佩。只是灌县的规矩,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五百斤白盐只是打个前站,往后每个月灌县能出五千斤。”
“五千斤?”
本参拨弄念珠的手指一滞。
这个数目砸下来,后院里安静了片息。
本因和本相的目光都挪了过来。
黄蓉观察着本参的反应。
大理城内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五千斤便是一万五千贯。
这还只是零售价,若走寺院的路子批发给权贵和各部土酋,利润只会更高。
长期买卖,长期的钱。
这四个字对任何人都有分量,对一个想在天龙寺内部争权的僧人,分量更重。
本参很快恢复了方才的模样,面色平和。
“黄帮主,大理城内水深,远不是你在中原走镖行商能比的。高氏商号把着城内六处盐铺,把着东门和北门的税卡,把着通往各部土酋的马道。这五千斤盐若没有天龙寺居中庇护,只怕进了城门也出不了你的客栈。”
黄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大师操心了。我这五百斤盐,就是拿着高氏旁支的通关契约,正大光明从北门进来的。城门守将虽然盘问了几句,到底还是让了路。”
本参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没料到这个女人手里已经攥着两张牌。
段氏信物是一张,高寿平的血契是另一张。
她能同时拿出两样东西,说明她来大理之前做过功课,不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生手。
这让本参的盘算往后挪了一步。
他原本打算吃定黄蓉。
一个中原女子带着五百斤盐孤身跑到大理城,既不认识高氏嫡系又没有段氏引荐,除了天龙寺她没有别的靠山。
可现在看来,她已经搭上了高氏的边。
高寿平是旁支不假,但旁支也姓高。
她若拿着这张血契去找高氏嫡系重新谈,嫡系未必不接。
因为高氏内部的争斗比外人想的要狠得多,嫡系正愁找不到把柄收拾旁支,黄蓉手里这张血契就是现成的由头。
到那时候盐落入高家之手,高家的钱袋子更鼓。
高氏已经压着段氏,若再添这一笔进项,天龙寺往后在大理城里说话的分量只会更轻。
本参站起身来,背对着黄蓉和本因,往后院墙根处走了几步。
他在一棵矮松前站定,右手搭在松干上。
松皮粗糙,被他掌心的内力震得簌簌落屑。
他转过身来,面上的从容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
“黄帮主,高家行事霸道,跟他们谈买卖到头来只有一个结果——他们吃肉,你连汤都喝不上。”
黄蓉道:“大师说的是经验之谈?”
本参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直地看着黄蓉。
“天龙寺乃清修之地,不比高家那等豺狼之辈。这五千斤白盐,天龙寺全要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字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贫僧可以做主。每斤白盐天龙寺出一贯钱,你们灌县要的药材皮货按市价折算,从天龙寺名下的田庄和矿山里调拨。不走官府税卡,不经高氏商号。施主意下如何?”
一贯钱。
黄蓉没有动。
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扣着裙面上的褶皱。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灌县盐井出盐,算上灶工的工钱、柴薪、熬煎损耗,一斤盐的成本不到两百文。
运到大理过建昌关卡抽一成税,再加上骡马脚力和丐帮弟子沿途花销,每斤盐到大理的总成本在五百文上下。
一贯钱收购,扣去这五百文成本,每斤盐只赚五百文。
可大理城黑市上这种成色的白盐,一斤至少能卖两贯半。
本参张口给一贯钱,吃掉的差价足有一贯半。
五千斤就是七千五百贯的利,全进了天龙寺的库房。
这和尚嘴上说“清修之地”,手上这刀比高家砍得还狠。
黄蓉想起了叶无忌。
那个混蛋经常说“别人从咱们碗里夹菜可以,但得用他自己的筷子来换。空手伸进来的,一律打断。”
她不能丢叶无忌的脸。
灌县八万人张嘴等着吃饭,这条盐路若让天龙寺独占了定价权,灌县日后便是给和尚们打工的长工。
黄蓉挺直了腰背,声调不高,每个字说得很慢。
“大师,一贯钱连路上的运费都不够数。灌县的盐从井里捞出来要三煎三晒,去泥沙去苦味,百斤粗盐才出六十斤精盐。这个价格晚辈做不了主,叶统辖那边也不会点头。”
本参的眉头压了下来。
后院里的气息变了。
本参是先天后期顶峰的高手,差一步便能触到宗师境界的门槛。
他没有运功出招,只是将体内真气往外推了一层。
这股气劲不见形迹,可落在人身上胸口发闷、耳膜微胀,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石桌上的茶碗发出细微的嗡响。
本因面前的经卷纸页被掀起一角,又贴回桌面。
本因和本相各自退了半步,垂手不语。
本参的嗓音低了几度。
“黄帮主,贫僧是看在黄岛主和一灯师兄的面子上才坐下来与你商议。这里是大理,不是襄阳,不是灌县。你手里的盐若没有天龙寺点头,一两也卖不出去。这话,帮主听明白了?”
黄蓉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
本参那股真气压在她肩头和胸口,沉甸甸的。
她体内九阴真经和阴阳轮转功的真气自行流转,丹田深处那一缕属于叶无忌的混沌之气沿着任督二脉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将本参的威压从心脉和主要经络上一层层卸了下去。
黄蓉没有回探本参的功力底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此人。
可打不过是一回事,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她站起来。
右手从袖口探出,握住了腰间那根竹棒。
竹棒棒尾在石板地面上顿了一下,响声清脆,在后院中转了一圈。
“大师这是在威胁我?”
本参看着她手中的竹棒。
棒身碧绿,材质并非寻常竹木,棒尾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渗入了竹纤维里。
打狗棒。
丐帮帮主信物。
本参认得此物。
他没有再说话,右手抬起,食指曲了半寸,指尖一弹。
嗤。
一道指力破空而出,击在黄蓉脚前三寸的石板上。
石板从中裂成两瓣,碎屑蹦了几粒在黄蓉裙角。
一阳指。
落点精准,力道克制。
没有伤人,只是碎了一块石头。
本参收回手指,他在等黄蓉的反应。
黄蓉低头看了看脚前碎裂的石板。
裂口整齐,断面光滑,指力穿透石面足有两寸深。这一指若打在人身上,少说也是三根肋骨。
她抬起头来。
“大师这一指,功力不弱。”
黄蓉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惧意。
她把打狗棒收回袖中,看着本参。
“只是不知,若我爹爹在此,大师还敢不敢指出这一指?”
本参的面皮抽了一下。
黄药师。
东邪。
五绝之一。
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是什么分量,本参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苦修数十年,一阳指练到五品,又旁修六脉神剑中的少商剑,功力放在大理国内已是顶尖,可跟黄药师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然而让他更忌惮的不是黄药师,是黄蓉方才扛住他真气威压时丹田中翻涌出的那股混沌气息。
那股气息他没有见过,既非九阴真经的路数,也不像桃花岛的功法。
浑厚、驳杂,阳刚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霸道。
那不是黄蓉自己的东西。
是别人种在她体内的。
叶统辖?
本参的脑子转了两圈。
他把这股混沌气息和几个月前在信阳城遇到的那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那小子用的是全真和古墓的路数,双剑合璧,可内力根基中也有一股类似的驳杂之气,纯度不高,胜在浑厚。
若是同一个人……
本参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捏着盐路,才是正事。
他收回手指,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一时情急失了分寸,黄帮主勿怪。”
面色已经恢复了平和,嗓音也回到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价钱还可以再商量。施主不妨回客栈多住几日,仔细思量。天龙寺的大门,随时为施主敞开。”
他顿了顿,加了最后一句。
“此事关系重大,施主容慢慢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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