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久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看上去镇定自若,至少表面上如此,她想让自己觉得,她此刻很平静。
可是她的略略泛肿的眼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昨天晚上她还是因为他流下了眼泪。
梁行谦望着她,沉默了片刻,任由那种钝痛折磨了自己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饿唔饿?要唔要先食早饭?”
安久似乎怔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开口提起昨晚,让她一直绷紧着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一下。
“好,叔叔。”她点点头。
梁行谦站起身来,除了裤脚的一点泥巴,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冷静而沉稳,跟昨晚的他则判若两人。
他打开冰箱,问安久想要吃什么。
“都可以,叔叔。”她说。
梁行谦顿了一下,手掠过了早已买好的香肠,取出了鸡蛋和培根。
他走向流理台,而安久仍然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她并不回头。
尽管他们之间此刻的距离并非厨房到客厅的距离,但梁行谦仍没有忍住往客厅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她高出沙发的一小点头颅,黑色的发丝温顺的搭在上面。
“过嚟食饭。”做早餐并不耗费太多时间,即使梁行谦频频走神,也很快完成。
安久终于走过来,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然后,她抽出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梁行谦抿了抿唇,将餐盘推放在她面前,速度有点快,餐盘上的刀叉因为突如其来的滑动,发出了一阵略带刺耳的声响。
在餐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梁行谦从不会这样。
但心中烦躁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推过去的时候,又加推了一把。
不,或许它也是个帮手,他心里也许就是想弄出点响动以此看女孩的反应,他在做那种毛头小子才会做的事情。
安久没有任何的反应,她拾起刀叉,开始将培根放进嘴里。
她动作有些机械,昭示着此刻安久的心确实也没有那么平静。
好在,两个人都足够的内敛,即使双方都混乱不已,这顿饭最终还是无声地吃完了。
安久放下刀叉,抬头看向梁行谦。
而与此同时,梁行谦也叫出了她的名字:“Angel。”
他仍然在使用这个称谓。
“我想和你聊聊。”
安久轻声地说:“请叫我安久。”
梁行谦握住叉子的手骤然收紧,他竭力克制,才不至于使刚才的失礼这么快就在餐桌上复刻。
她让他叫回她安久。
是的,他们之间突然变得这样亲近,一切都是她赋予的,所以她想收回就收回,就是那么的容易。
梁行谦的心脏再一次钝痛,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眼前的一切几乎就是无解,当你的养育者忽然想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你的面前,不论是谁,大概都会崩溃与害怕。
而她还愿意与他坐在同一餐桌上吃饭,已经是一种恩赐。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滚了好多遍,最终他还是尊重她,生涩道:“安久,关于昨天晚上,我非常的抱歉。”
听到他终于提起昨天晚上,她一直平静的姿态终于出现了裂痕,她放在餐桌上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昨天晚上。”她打断了他,“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喝醉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安久这样说着,眼泪却一下子掉出来。
眼泪是滑落到了她的嘴角,梁行谦却尝到了苦涩的滋味,他的Angel实在是太乖了。
即使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叫他身败名裂,或者同他断绝关系,可她还是选择让一切恢复从前。
他将桌上的抽纸递给她,“这是你想要的对吗?”
安久避开了他的手,自己重新抽出了几张纸巾,按在了自己的眼下。
眼泪在人为的干预中,短暂停止,她没有回答,反而道:“这应该是我们想要的,叔叔,你还有你的事业,你确定你想要把醉酒后玩/弄养女这种事……”
她说得很艰难。
梁行谦咳出声来,不知道是因为跑马地的夜晚让他着了凉,还是玩/弄这个词让他心头哀恸到完全克制不住。
一连串的咳嗽横在他们之间。
世界上无法掩盖三样的东西,咳嗽是一种。
“安久,别这样对我。”梁行谦已经用她没接过的纸巾盖上嘴巴,纸巾遮不住他声音的颤抖。
梁行谦平复了一下情绪,将纸巾捏紧在手中,尽量平静道:“我从未对你有过玩/弄的想法。安久,玩/弄这个词是很轻蔑,即使你害怕我或者恨我,也不应该让这样的词落在你自己的身上。”
然后他轻声说:“何况……我很珍视你。”
安久似乎也被自己的用词带来的后果吓了一跳,她刻意选用这个词去刺痛她,但是又在这一刻同样心痛。
“你对我很珍视的话,事情还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落在了桌子上。
良久的沉默后,梁行谦的声音响起。
“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说。
安久略带错愕地抬起头,梁行谦望着她。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柔顺的长发。
他一点点地望着,在她察觉之前,梁行谦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我珍视你,唔单止系因为我曾经陪你长大,安久。”梁行谦说。
安久的呼吸慢了下来,也许此时此刻,她不应该坐在这里听下去的。
坐在这里听下去,一切就绝对不能像她所设想的那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可是她好像不能动弹一样,就这样用她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
梁行谦缓缓地,郑重地说,“仲在于,我钟意你。”
安久的泪再度落下,覆水难收,有些东西也同样。
“这使得我有想拥抱和吻你的欲望,而且越来越无法克制。”他说。
“你认为是酒精把我变成了一个……禽兽。”
梁行谦选择了这个词,“我不否认在你醉酒的时候做出这些举动的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也愿意因此承受你给的任何惩罚。”
“但是,安久。酒精只是将它释放出来的介质,而非催生它的源头。”
他说得仍然缓慢,字字斟酌,即使他接下来说的话如此荒唐,但是确实是他的真心。
他说——
“钟意你才是源头,所以即使没有酒精,我也无时不刻地想要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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