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屠户家的黄毛女儿掉河里了?
众人都豁然站起来,拔腿就走。
竟然还比胡屠户都快了几分,几个人在门口还挤成一团,差点儿就出不去了。
胡屠户一听女儿落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甩开张玄道的衣襟,撒开两条粗腿就往河边跑。
那一身横肉平日里看着笨重,跑起来倒是利索。
封二娘在柜台后面叹了口气:“杀猪的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对女儿倒是上心。”
“你不去看?”张玄道问封二娘。
封二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快去啊,怕要出人命。”
张玄道神秘一笑:“他女儿的姻缘就落在这里的,我去那么快做甚么?”
关东街的内河水渠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秀才……我拉你上来!”
有人在水渠边上大声的喊起来。
范秀才冒出头来,回一声:“小生才四十又……又六……老个屁!”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还有人发出了“嘿哟”的声音,大伙儿子在一起使劲,终于将范秀才和胡屠户那黄毛的女儿扯了上来了。
八月的河水不算凉,但秋雨刚过,水流比平日里急了些。
“上来了,还是上来了,还要……有气儿!”
“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心口儿不是还起伏!”
“畜生,人都掉河里了,你还朝那儿看?”
……
众人七嘴八舌的,居然还有人因为说的情况不同,吵了起来。
“范秀才第一个看到的。我只是看到了一坨黄黄的东西,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芭蕉叶呢。”
这话有点儿伤人了。
其实当时好几个人都看到了。
一个黄头发的大娘子在河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喊都喊不出来。
倒不是大伙儿不救人,实在是这胡屠户的闺女名声在外——黄毛丫头,克相。
关东街的闲汉们私底下都叫她“黄毛煞”,说是谁碰了谁倒霉。
这要是下去救人,把自己的命赔了,岂不是糟糕大极?
只不过众人还犹豫的时候,眼看那黄毛在水里一沉一浮的,就要冲走了。
然后……人影一闪。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一个头戴方巾的人已经从岸上跳入水中,三下两下游到小女娘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托出水面。
小娘子呛了水,本能地搂住了那人的脖子,两人贴得严严实实。
岸上顿时炸开了锅。
“是范秀才!”
“范又进那个穷酸?他不是在隔壁巷子里替人写信糊口吗?”
“管他穷不穷,这会儿倒是条好汉子。”
范秀才用力一托,将胡家娘子推上岸,自己也爬了上来,浑身湿透,方巾不知冲到哪里去了,一头乱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很。
胡家娘子躺在岸上,连着咳了好几口水,终于缓过气来,睁开眼一看,自己正靠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这下看得更清楚了——胡家娘子搂着范秀才的脖子,范秀才的手还搭在她腰上,两人湿漉漉地贴在一起。
“哎呦喂,这可了不得!”
阎家婆娘第一个叫起来,拍着大腿,声音尖得能穿透整条街。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成何体统?胡家的小娘子还没出阁呢,这往后可怎么嫁人?”
“嫁给范秀才啊!!”
几个妇人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范秀才虽然穷,到底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的。”
“有甚么用?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到处租人家的偏房住。”
“话不能这么说,读书人前程似锦,万一哪天中了举呢?”
“万一?呵呵,要能中,早就中了,还等到以后?”
胡屠户已经到了。
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看看女儿,又看看范秀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范秀才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他连忙松开手,站起身,对着胡屠户深深一揖,浑身还在滴水:“胡老丈,事急从权,在下并非有意冒犯令嫒。若有逾矩之处,实在是不得已。”
这话说得倒是体面。
听听,这读书人说话就是这么好听。
众人纷纷点头,劝胡屠户。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
不知道旁边哪个学着戏文里的,叼了一句文。
顿时人群中就哄笑起来。
胡屠户看了看自家的黄毛女儿,又看了看范秀才。
穷都算了,但是这年纪都四十多了吧,还叫我胡老丈?
要不你叫我大哥,我叫你二弟?
忽然一只手拍在拍了拍胡屠户的肩膀。
胡屠户悚然而惊,一转头看到了张玄道。
这道人还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女儿的姻缘到了。”
胡屠户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玄道。
张玄道朝着范秀才那边努了努嘴。
特码的,想起来了。
刚才在酒坊里张玄道说的话。
你如果今天的酒钱给我结了,我就告诉你一个好姻缘。
原来不是哄他,真应在这里了!
这是朝廷御赐的真人,他说的话应该是对的,这怕就是自己女儿的好姻缘了。
胡屠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范秀才说道:“你……你跟我走。”
范秀才一愣:“胡老丈,这是做甚么?”
“让你跟我走就走!”胡屠户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杀猪的凶神恶煞,“我闺女被你抱了摸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是读书人,比我懂得多,你说该怎么办?”
围观的人群又炸了。
“这是要逼婚啊!”
“什么叫逼婚?人家姑娘的清白都被看了去,不嫁他嫁谁?”
“范秀才这回可跑不掉了。”
于是大伙儿都等着看范秀才的好戏了。
关东街好久没有这么精彩的连环戏看了。都看了看范秀才,又看了看黄毛,再看了看胡屠户,满心期待。
估计范秀才应该不能接受吧,好歹也有秀才的功名,而且小娘子自带黄毛煞。
范秀才:“承蒙不弃,愿拜为……娶为妻!”
众人懵逼!
不是……
好歹矜持一下啊,范又进,你是秀才啊。
看来是真饿了啊!
屠户的女儿,二十多的大龄,再加上黄毛煞,都不迟疑一下,立马答应了?
众人微微有些失望。
张玄道叫了一声:“好,好姻缘。”
众人一听,张真人都叫好了,于是就纷纷的七零八落的跟着喊一声好。
阎家婆娘又站出来,拍着手笑道:“老胡,这可是双喜临门啊!闺女嫁了个秀才,你以后就是秀才老丈人了,走到哪儿都有面子!这样吧,这个媒交给我,我保证做的你满意。怎么样?”
胡屠户被说得飘飘然,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但还是板着脸,对着范秀才哼了一声:“你先跟我回去换了干衣裳,别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我女儿嫁个病秧子。”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范秀才红着老脸,跟着胡屠户走了。
胡家小娘子也被几个婆姨搀起来,裹了件外衣,低着头跟在后面。
人群渐渐散去。
关东街的这场热闹倒是冲淡了因为弥勒教作乱带来的一些压抑的氛围。
张玄道回到道观,吃饭的时候,和众人说起今天的这事情。
阿朱没有关注八卦,而是忧虑那弥勒教的事情,不由得问道:“道长,若是弥勒教打破了扬州城,五庄观又该如何应对?”
是个操心的,五庄观交给她住持,是选对了人。
张玄道说道:“事情不过是被流民夸大了。这弥勒教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至于说打破扬州城,断然是不可能的。连周边的庄子都难得打破。至于杀人如麻,双方交战,哪有不死人的?”
王二说道:“有道长在!”
张玄道:“我又不能护你们一辈子,还要多勤加苦练武功。”
今天众人的谈兴都不高,可能也像扬州的其他人一样,想着弥勒教作乱的事情。
吃过了晚饭,张玄道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刚坐下来,阿朱端了茶进来。
“你如今的心法到了几层?”
阿朱说道:“一层破执已经圆满了,再过一两个月就应该能入第二层心法显圣了。”
“如此甚好,以后……五庄观要多靠你维持了。”张玄道勉励了几句,让阿朱出去了,自己则坐在书桌边,拿出了抽屉里的那张纸鸢。
窗子忽然开了一条缝。
张玄道笑骂一句:“你个畜生,溜进来作甚?还要学狗叫?”
小龙从窗户那溜过来,对张玄道说:“要不……我去将那弥勒教给灭了?不然大家都闷闷不乐的,心烦。”
张玄道摇头:“弥勒教灭不灭不在你我,在民心。”
就算是现在被朝廷灭了,若是朝廷不仁,定然弥勒又生,灭是灭不绝的。可惜……一条龙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社会学的知识点?
小龙“哦”了一声,准备溜走。
张玄道喊了一声。
小龙掉转头看他。
“你……真的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小龙神秘一笑,也不回答,快速的溜走了。
这特么的什么意思?
张玄道恼怒,但是也不好强问。手里拿起那只纸鸢,随后手指头虚空画下符咒,说一声“急急如律令”。
顿时,那纸鸢飘在空中,随后翅膀一扇,变成了一只鸟儿,“啪”一声冲出了窗户,消失在夜空里。
“这蠢货,把窗户纸都撞破了,简直是智障!”
张玄道深吸一口气,忍了。等它飞回来,就一把火烧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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