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柯擂台那回之后，越来越像个小老师。
这周一，区里安排几个师范生来明远实习，带队的老师跟李柏说，想让明远的孩子给实习生讲讲"错因本"怎么用——毕竟手册是明远的，孩子用得最熟。李柏想了想，把田柯叫来："你给那几个实习生讲讲。"
李柏这主意不是临时起的。上周带小杨听擂台，他就想，方法要传给更多老师，光他一个人讲，说服力有限；让孩子自己讲，反而真。师范生来实习，正是最好的听众——他们还没被"标准教法"框死，听得进"为什么错"这套。小杨那回的沉默，也让他明白，方法要活，不能只活在一个班里，得活到老师层。
田柯眼睛瞪圆："我？我讲？"
"你讲。"李柏说，"你比我会讲。"
田柯挠头："那我讲砸了，丢你人。"
"讲砸了也是你的。"李柏说，"又不是我的。"
田柯乐了："行，我讲。反正我嘴皮子比笔头子强。"
田柯真去翻了自己那叠小票纸，挑出周屿那张当教具，还跟组员显摆："我要给大学生讲课了。"刘壮："你别讲岔。"周屿慢悠悠："全打钩怎么办。"田柯："你俩闭嘴，看我发挥。"
第二天田柯跟组员显摆："昨天三个大学生记我笔记，我火了。"刘壮："你飘了。"周屿："全打钩怎么办。"田柯："滚。"
带队的老师有点不放心，拉李柏："让初二孩子给大学生讲，能行？"
李柏："您别嫌乱，乱里头有真东西。"
老师半信半疑，搬了张椅子坐后头。
下午，初二（1）班后头的小自习室，田柯面对三个师范生——两女一男，都大四，笔记本摊开，笔捏着。田柯站在白板前，手里举着一沓小票纸，架势比李老师还像老师。
田柯清清嗓子，学李柏公开课那天的腔调："我今天不拿稿。"三个师范生笑。李柏在门框上挑了下眉——这小子，连他开会的不拿稿都学去了。
"先说清楚啊，"田柯开场，"错因本不是把错题抄一遍。老李原话——错因是它为什么错，不是把错的再写一遍。你抄十遍，还是不会。"
一个叫小陈的女生举手："那'为什么错'怎么写？我实习那班，孩子写不出来。"
田柯把小票纸拍桌上："你就写，这一步，是算的时候少看了条件，还是公式记混了。举个例——通分。你们都会吧？通分是为了统一单位。你一个米一个厘米，不加通分能加吗？单位不统一，你硬加，加出来的数自己都不信。"
小陈低头记，笔尖飞快。另一个男生抬头："你这例子，跟李老师报告厅那节统计课一个理儿？"
"一个理儿。"田柯说，"老李那节课，讲的是'数字底下站着谁'。错因本讲的也是这个——错底下，站着那个没懂的你。你看见他，才算教。"
李柏靠在后门框上，听着，没吭声。
田柯嘴贫，但句句在理。他举的那张小票纸，是上周周屿的，上面写着"全打钩那题，终于会了，原来没通单位"。田柯拿它当教具："你们看，这哥们儿当初连'为什么通分'都问得出来，现在自己写明白了。这就是错因本活的样儿。"
小陈又问："学生就是不写，我催了没用，咋办？"
田柯撇嘴："你别催全班。你先找你班里最服你的那个组长，让他组里先写，写一周，你把他那本传阅。孩子信孩子，不信你。"他说完顿了顿，"——这也不是我说的，老李原话。但我实践过，管用。"
三个师范生都笑了。田柯自己也乐："不过老李这方法，我讲出去不丢人。就是这纸味儿有点冲，闻久了上头。"
田柯又讲："错因本写完，还有一招叫学情追踪——你看这孩子上周错哪，这周动没动。我们组每周过一遍，谁没动，组长盯。这招老李教过城北三中的方老师，方老师也在用，真管用。"小陈笔没停过，"再说互助组，我们八个组，每周组长例会，拼场子，谁这周讲得好谁威风。老师以为例会是开会，孩子眼里例会是比武。"
一个男生师范生举手："那错因本每天花多少时间？我怕变形式。"
田柯学李柏的腔调，一本正经："十分钟。多了就是形式。错因本不是作业，是跟自己说一句'我这儿为什么错'。一句就行。"三个师范生又笑。
田柯看大家记差不多了，忽然正经了一下："你们肯定想，这小子咋开始用这破本的。我刚开始也烦，老李逼的。后来自个儿尝到甜头——上次月考，我错的那几道，全是我错因本上写过的，考前翻一遍，没再错。图书馆占座那回，我连'为什么通分'都答不上，被管理员阿姨救场。现在我能教你们，说明这东西真管用，不是老李吹的。"
小陈抬头："你从烦到信，用了多久？"
"大半年。"田柯说，"别急，你们实习完，先记住'错因是为什么错'这七个字，剩下的，走着瞧。"
带队的老师在后头，原本半信半疑的脸，慢慢松了。
李柏在门框上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他想起了图书馆占座那回。那会儿田柯照着错题笔记讲，讲错两步，被个管理员阿姨救了场。才多久，这小子站白板前，拿自己组的小票纸当教具，把"通分是为了统一单位"用得比他还顺。学生教老师——这事儿，比任何公开课都让他乐。
谷岳端着茶缸晃过来，在门口探头，听了一会儿，没进去，只跟李柏嘀咕："你这小老师，比有些正式上岗的强。嘴贫，但肚里不空。"
谷岳顿了顿，又说："我当年带徒弟，也这么干——让徒弟先讲，讲错了我再补。讲对了的，才是他自己的。"说完走了。
李柏"嗯"了一声。
小杨从门外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柏的眼。李柏点点头，小杨笑了一下，没进来，走了。她上次来听过擂台，这回是碰巧。
田柯讲完，把小票纸一拢，蹦到李柏跟前："老李，讲完了。你听见没？"
"听见了。"
田柯凑近，压低声，还是那句贫的："老李你这方法我讲出去不丢人。我刚跟那几个实习、老师说，错因是它为什么错，不是把错的再写一遍——你原话，我没改一字。"
李柏看他："嗯，不丢人。"
田柯来劲了："那我以后能当讲师不？我去区里培训那帮老师，比你还熟。"
"先把你自己的错因写对。"李柏说，"上周你那道几何，错因栏写的是'算错'，不合格。"
田柯一噎："……那是我手滑。"
"手滑也是错。"李柏说，"你教别人'为什么错'，自己先写清楚。"
田柯挠头，抱着那叠纸跑了。
田柯刚要跑，李柏叫住他："你给师范生讲，紧张不？"
田柯回头："不紧张。他们还没我懂这套。"说完真跑了。
李柏摇头乐。
三个师范生收拾笔记本，小陈路过李柏身边，小声说："李老师，田柯讲得比我们专业课老师还明白。"
李柏说："他是用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
小陈跟同伴嘀咕："明远这孩子，不得了。"同伴翻笔记本："咱专业课白上了，人家初二就会教老师了。"
小陈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李柏瞥了一眼，她那本上，第一页写着："错因本=它为什么错。通分=统一单位。孩子信孩子。"
李柏看着那行字，想起田柯举着小票纸站在白板前的样子。这小子，嘴贫，但路走对了。方法这东西，从他手里，活到田柯嘴里，再活到这几个师范生的笔记本上——这是第三层了。
那几个师范生走后，小自习室安静下来。田柯落下的那张小票纸还在白板上贴着，边角卷着，上面周屿的字迹清清楚楚："终于会了。"
李柏走过去，把那张纸从白板上揭下来，抚平边角，收进自己抽屉。田柯从学生变成小老师，这张纸是证物。他想起图书馆那回，田柯照着错题笔记讲，错两步，被管理员阿姨一句"通分是为了统一单位"救了场，那时田柯还红着脸。如今那句"统一单位"，成了这小子自己的词。
晚上李柏回公寓，苏敏在厨房热汤，听他说田柯给师范生讲课，笑："你这徒弟，出师了？"
李柏："还没，路对了。"
苏敏："路对了就行。你当年也是路对了，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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