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的棺材盖上之后,巫峡的门稳了三天。三天里,赵刚每天往棺材缝里倒半壶水,水渗下去,棺材里的人动一下。不是班超一个人动,是很多棺材在动。木板下面的棺材一排一排的,每一口里都关着一个守门人,从汉代到明代,从明代到清代,一代一代的人进来,关在里面,用自己的身体压门。他们没死,只是睡着了,在棺材里睡了几百年、几千年。水渗下去,他们醒了,在棺材里翻身,木板咯吱响。
赵刚蹲在棺材旁边,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呼吸声很多,此起彼伏,像潮水。有人咳嗽,有人叹气,有人用手指敲棺材板。他们在交流,用敲声。敲一下是“活着”,敲两下是“门关着”,敲三下是“有人来了”。赵刚敲了三下,回应的是很多下,数不清。他们在欢迎他,欢迎有人来看他们。
林辰从龙岭赶过来,走进大厅的时候,赵刚正蹲在棺材旁边,往缝里倒水。林辰蹲下来,手按在棺材板上,茶线钻下去。茶线触到了很多茶线,一条一条的,有的很弱,有的很强,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有的粗得像手指。它们在地下交织成一张网,网住了门,门被压得死死的。
“有多少人?”赵刚问。
“不知道。可能几十个,可能几百个。”
“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但醒不过来。”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板上的钥匙在发光,七种颜色,七种光。门的光是黑色的,很暗,很稳。门在睡,睡得很沉。棺材里的守门人用自己的命压着门,门挣不开。但他们也出不来了,永远被关在棺材里,活在黑暗中,不死不活。
“赵刚。”林辰说。
“在。”
“你守好这里。棺材里的人,每天给他们喂水。别让棺材裂了,别让门开了。”
赵刚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更多的水壶,堆在棺材旁边。水壶不够,他从通道外面的地下河里打水,灌满水壶,再搬进来。他在棺材旁边搭了一个小棚子,铺了睡袋,住在这里。不走了。
林辰走出通道,爬出洞口。天快黑了,长江在峡谷里流,水声很大。他站在洞口,看着江水。茶线在发热,感知着巫峡的门。门在睡,睡得很沉。棺材里的人也在睡,睡得不沉,随时会醒。他们醒了会怎样?不知道。可能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可能会继续睡,可能会死。
他走下山,坐上回龙岭的车。
龙岭的大厅里,女王蹲在井边,手按着井沿。她的手指又裂了,新伤叠旧伤,指甲盖掉了两个,露出下面的肉。她用绷带缠着,绷带不够了,从衣服上撕布条。她的衣服越来越短,露出小腿,小腿很白,白得像纸。
“巫峡那边怎么样?”女王问。
“棺材里的人醒了。”
“多少人?”
“不知道。可能几百个。”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都是天选者?”
“是。古代的天选者。用自己的身体压门。”
女王低下头,看着井里的光。光很暗,很稳。门在睡,睡得很沉。她想起来了,她也曾是守门人。精绝古城的门是她压的,用玉棺,用钥匙,用自己的命。后来林辰来了,把她从棺材里挖出来。她活了,门死了。但那些棺材里的人,没有人去挖。他们在里面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等有人来挖他们出来。
“你会把他们挖出来吗?”女王问。
“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门彻底关了。等死人永远出不来了。”
女王没有再问。她知道林辰说了就会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门不会彻底关,死人永远会出来。他只是安慰她。
赵铁从通道里走进来,钢刀挂在腰间。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伤,不是刀砍的,是虫子咬的。虫谷的虫子咬了他一口,在颧骨上,肿了一个大包。
“虫谷那边水退了,死人沉下去了,但虫子在产卵。卵孵出来了,小虫子到处爬。张强在杀虫,杀不完。”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硫磺,递给赵铁。“撒在洞口。虫子怕硫磺。”
赵铁接过硫磺,转身走进通道。林辰站在井边,看着井里的光。茶线在发热,感知着八座城的状态。每座城都有问题,门在裂,钥匙在弹,守门人在撑。棺材里的人醒了,他们在棺材里翻身,木板咯吱响。他们在等,等有人来挖他们出来。
他蹲下来,手按在井沿上。茶线钻下去,触到了地下的网。网很密,一条一条的茶线交织在一起,压着门。门被压得死死的,挣不开。但网在老化,旧茶线在断,新茶线没接上。门会再开,死人会再出来。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茶线,更多的守门人。
茶线在发热,指向更远的地方。还有城,还有门。还有棺材里的人,等着被挖出来。
他有时间,有时间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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