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汪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洛清商,“国师能随我走一趟吗?”
洛清商端坐蒲团,白衣垂地,语气平淡:“拜我为师,可护你周全。”
汪海二话不说,一撩衣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师尊在上,受弟子一拜。”
三个响头,干脆利落。
洛清商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沉默了一息。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以汪海在朝堂上的权势、在女帝面前的地位,他也许会讨价还价,也许会犹豫权衡。
她甚至准备了更多说辞来说服他。
没想到他跪得这么快。
“你倒是爽快。”
洛清商嘴角微微弯起,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意外。
汪海抬起头,额头还沾着白玉砖上的凉意,正色道:“师尊在上,徒弟还有个问题。”
“说。”
“拜师礼可有?”
洛清商嘴角那丝笑意僵住了。
拜师礼?她收他为徒,保他性命,他反倒跟她要拜师礼?
“没有。”
洛清商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
“真没有?”汪海不死心。
洛清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从观星台上扔下去。
汪海识趣地闭了嘴,但眼中写满了失望。
堂堂国师,天人境巅峰,观星台这么气派,怎么就穷成这样?
“我师门一脉与寻常宗门不同。”洛清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修炼所需皆在气运二字,不敛外财。这观星台是陛下所建,浑天仪是师祖所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功法神通总有几本吧?”
汪海换了个方向,退而求其次。
功法这东西又不用花钱,师门传承这么多年,怎么也该攒下几本压箱底的东西。
洛清商神色依旧平淡,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西侧的石壁前。
那面石壁上刻满了星图,密密麻麻的星轨交织成一片银色的网。
她抬袖轻拂。
石壁上的星图忽然亮了。
亿万星辰从石壁上剥落,化作一道璀璨的银河,从穹顶倾泻而下。
无数星光如萤火般汇入汪海体内,温凉如水,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汪海只觉得脑袋像要被撑爆,那些晦涩玄奥的文字、图案、口诀在意识中疯狂翻滚,却杂乱无章,怎么也抓不住。
他咬紧牙关,七窍玲珑心全力运转。
杂乱的信息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秩序。
如百川归海,万流朝宗。
所有星光在一瞬间收敛,缩入他的眉心,凝成一颗黯淡的星点。
汪海眨了眨眼。
银河入体,群星归位。
识海中浮现出一篇淡金色的法诀,字字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意味。
【流光逝影:神阶下品遁术。身化流光,瞬息千里。】
汪海心头微震。
神阶。
虽然只是下品,虽然只是逃命用的遁术,但神阶就是神阶。
有了这东西,打不过也能跑得掉。
“你领悟了什么?”
洛清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流光逝影。”汪海如实回答。
“流光逝影。”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看来你与观星术无缘。”
她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
“这片石壁之中藏着无数功法秘籍,能领悟多少全看自身机缘与悟性。若机缘不足则领悟不了,若悟性不足则领悟不全。”
“你能一次性领悟神阶功法,悟性不差。”
“可惜,机缘不足。”
汪海反倒无所谓,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神色坦然。
“机缘本就虚无缥缈,我不强求。”
洛清商高看了他一眼。
这徒弟虽然贪生怕死,贪财好色,但在心境上倒有几分豁达。
换作旁人,知道自己与观星术无缘,多半要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师尊。”汪海忽然开口。
“嗯?”
“这星图,能不能留给徒儿反复观摩观摩?”
洛清商脸上的那一丝赞许瞬间凝固。
“滚。”
“好嘞。”
汪海拔腿就走,脚步轻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观星台。
洛清商站在星图之下,白衣如雪,久久没有动。
……
太虚山,云海翻涌。
汪海沿着石阶往下走。
神阶遁术到手,这一趟不亏。
只是可惜了那面石壁。
他回头望了一眼隐没在云雾中的观星台,心里盘算着以后得找个由头多来几趟,万一哪天机缘到了呢?
正想着,前方雾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影从雾中跌跌撞撞冲出来,白衣飘飘,长发飞舞,速度极快,快得汪海的破妄神瞳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眼看就要撞上。
那人急刹在石阶上,白衣如云翻卷,长发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约莫十六七岁模样,面容精致得不像话,一双杏眼圆溜溜地盯着汪海,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你是谁呀?”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汪海脚步一顿,打量了对方一眼。
白衣,太虚山,从观星台的方向下来,这个年纪,修为还是命丹境。
“汪海,国师弟子。”
白衣少女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杏眼猛地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琉璃珠。
“师尊终于肯收弟子了?!”
她欢呼一声,原地蹦了一下,裙摆如花朵般绽开。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蹦到汪海面前,双手叉腰,仰着脸看他,眼中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快叫师姐!”
汪海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沉默了一息。
“师姐。”
“哎!”
少女答应得又脆又响,眉眼弯弯,嘴角翘上了天。
她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玉佩,不由分说往汪海手里塞。
“师姐的见面礼!虽然不是特别好的东西,但跟了师姐好多年了,你可不许卖掉!”
汪海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温润,巴掌大小,雕着一株灵芝,背面刻着两个字——灵素。
地阶下品法器,有安神定心的功效,佩戴后不易走火入魔,也不算差了。
比起他的师尊可要大方多了。
“多谢师姐!”
汪海将玉佩收入袖中。
“师弟你现在是什么修为呀?”
灵素歪着头看他,杏眼中满是好奇。
“宗师五重。”
“宗师五重啊……”灵素眨眨眼,忽然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有点弱。”
汪海眼角微抽。
“但没关系!”
灵素拍了拍胸脯,发间的银簪跟着晃了晃。
“师姐我可是命丹境!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多谢师姐。”
“不客气不客气!”灵素摆了摆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师弟,师尊有没有给你见面礼?”
汪海嘴角微抽:“……没有。”
“我就知道!”灵素一拍大腿,满脸愤慨,“师尊抠得要死,当年收我的时候也没给!我跟你讲,她那个星图石壁,谁看谁头疼,我当年就领悟了一门天阶功法,差点没把自己看瞎……”
“咳。”
一声轻咳从云雾深处传来。
灵素脸色一变,瞬间站直了身子,双手交握于身前,笑容甜美端庄:“师尊,您怎么来了?”
洛清商的身影从云雾中缓步走出,白衣如雪,面无表情。
“灵素。”
“弟子在。”
“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灵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低了八度:“……还没有。”
“那还不去?”
“弟子告退!”
灵素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塞进汪海手里,压低声音飞快道:“师弟,这是我的传讯玉符,遇到危险就捏碎它,师姐立马来救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白羽在发间上下翻飞,跑得比兔子还快。
洛清商看着那道消失在云雾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收回目光,落在汪海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
“灵素她天性烂漫,你不准打她的主意。”
汪海一脸无辜:“师尊,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那种人吗?”
洛清商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袖袍轻拂。
一股柔和的力量撞在汪海胸口,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的石阶突然消失了。
山风灌进领口,云雾从身侧掠过,他像一块石头似的往下坠。
“师尊——”
声音被风撕碎。
洛清商负手站在崖边,垂眸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白衣猎猎。
下一瞬。
后背撞上实地,骨头咯吱作响。
汪海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侯府后院的青石板上,头顶是熟悉的桂花树,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甜香混在夜风里。
“堂堂国师,心眼比针尖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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