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枝,参见冥王殿下。”
裴枝枝拱手福礼,动作规规矩矩,低垂的眼帘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显得恭敬,又疏离。
玄冥站在她面前,月光从廊柱倾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望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如此“礼貌”的丫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过半日未见,你倒与我生疏不少。”
裴枝枝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规规矩矩的姿势:“殿下,关于解缘一事,小人会去蜀岫山找云崖族长请罪。也会再想办法,拿到解缘羽毛。”
殿下。小人。
这两个词像两堵墙,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他们之间。玄冥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紧。
“枝枝。”他唤她,没有加任何称谓,就只是她的名字,“你愿意随我去个地方吗?我想带你去看看……”
裴枝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询问,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温和。
她忽然有些鼻酸。
“小人……自然是愿意的。”
本来已经想好了,要在他面前硬气点儿,可他又是那般温柔的神色,她的声音也比方才轻了许多。
玄冥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裴枝枝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殿下……这样……不太好。”
话音未落,玄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挣不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
“这样,方便。”他淡淡的说道。
裴枝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尖悄悄地红了。她没有再挣扎,也不知道是挣不开,还是不想挣…
玄冥的眼眸泛起了熟悉的猩红。黑色的云雾从他们脚下腾起,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将他们笼罩其中。雾气托着他们,轻盈地升了起来,带着他们越过屋檐,朝樊楼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裴枝枝不自觉地往玄冥身边靠了靠。玄冥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云雾将他们稳稳地送到了樊楼的楼顶。
裴枝枝站稳之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楼顶往下看去,十里长街就像两条蜿蜒的金色河流,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灯笼沿着街市一字排开,红彤彤的光晕连成了片,将整条长街染成了暖金色。过往的鬼魂精怪络绎不绝,两边的商贩叫卖声也在耳边此起彼伏。裴枝枝不止一次感叹过,冥界这地方,虽是鬼魂出入之地,却又处处透着暖洋洋的生机与活力。
“你曾说过,十里长街和灵界一样热闹。”玄冥望着这片璀璨的夜景,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他的手依旧握着裴枝枝的,没有松开的意思。
裴枝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试着往外抽了一下。玄冥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紧了一分——那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肯放手的执拗。
裴枝枝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灯火,声音有些发紧:“我是这样说过……”
“你喜欢冥界吗?枝枝。”玄冥忽然问道。
裴枝枝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这样问自己——堂堂冥王,站在樊楼顶上看夜景,问她喜不喜欢冥界?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太不像他,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
她转过头,望向楼下。不远处便是蜀绣纺,那里坐着一群她熟悉的身影——阿棕正手忙脚乱的给孩子们分着糖,几个邻里的大娘拉着白骨精围在一匹新布料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醉酒的大叔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嘴里还叼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她的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暖意。
“喜欢……”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喜欢。”
玄冥听到这个回答,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枝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喜欢的这十里长街,每一座灯火,曾经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裴枝枝抬起头,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他们不想忘记前世所爱,宁可不往生,不轮回。只在这里等,等与他们的至爱再次相见的那一天。”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他们就这样在这里一边等着,一边过起了日子。”
夜风拂过,吹起他的长发。
“冥界,是他们相逢的地方。他们抱着重逢的希望在这里等待,所以它才成为了灯火通明的十里长街。”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裴枝枝,“这份希望,就是我鲲兽一族世代守护的信念。”
裴枝枝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感知到对方后面的话可能会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殿下……为何对我说这些?”
玄冥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地、稳稳地,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裴枝枝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她感受到了一阵滚烫——不是体温的滚烫,而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一颤,想要缩回去,却被玄冥按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伊修斯用自己灵魄作为代价,向我施加的焚身咒。”
焚身咒。伊修斯。
裴枝枝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片光——那些在樊楼时被忘忧酒打碎的记忆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拼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夜叉跪在玄冥面前的画面,听见了夜叉颤抖的声音——“焚身咒……伊修斯殿下会用咒力折磨你到死……死期是……初五月圆之夜……”
“殿下!”裴枝枝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枝枝,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必须要和你解除姻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裴枝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原来他不是嫌弃她,不是厌烦她,不是觉得她是个累赘。他只是……不想牵连她。
“就没有别的办法救你!”她的声音又急又哑,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衣襟上。
“没有。”玄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
可这时…
“有——枝枝,有——”
一个妩媚悠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根藤蔓,柔软,却又冰冷。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去。
冥太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那张风韵犹存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手中的团扇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像一条蛇在缓缓吐信。
“太妃娘娘……”裴枝枝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太妃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太妃手中的团扇忽然停住了。
裴枝枝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光亮,她的脸变得木然,眼神空洞,嘴角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枝枝,过来——”冥太妃的声音变得轻柔而诱哄,像母亲在唤孩子回家,“来我这儿。”
裴枝枝就像一只提线木偶,缓缓转过身,朝冥太妃走去,她的脚步机械而僵硬。
“枝枝……枝枝?”玄冥想要拉住她,可裴枝枝根本不听他的。
她的手从玄冥的掌心里滑了出去,无视着他,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冥太妃的身边。
“你对裴枝枝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没什么。”冥太妃的声音轻描淡写,“不过是在灵霞殿,请她喝了杯茶。”
灵霞殿…
玄冥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给她吃了那药?”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冥太妃没有否认。她只是抬起下巴,月光照在她骄傲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如铁。
“玄冥,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笑话。”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锐利。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块冰。
“当年洛水一战,我的父亲、丈夫,都死在了战场上。我可有过一丝懦弱和妥协?”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团扇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是我们鲲兽一族培养出的最强大的君主,是维持冥界稳定的根基!你活着,比死了,要对冥界重要得多!”
玄冥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悲哀。
“不,母妃。”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强大,不在于生死。就像我的父辈一样——对我来说,对鲲族来说,守护冥界,才是我们世代的信念。”
他抬起手,指向楼下那片灯火通明、热情洋溢的十里长街。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母妃,为此刻的冥界而死——是我的光荣。”
冥太妃的脸抽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太固执了!”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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