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蝉鸣扯着嗓子聒噪不休,午后的空气又热又燥。
宫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亲军都督府的传令兵早已整装待发。清一色飞鱼服,春手里攥着卷成筒的火漆令旗,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阳光晒得他们的衣甲发烫,却没有一个人动一下,只等着一声令下,便要化作索命的厉鬼,扑向应天城的各个角落。
而一墙之隔的御书房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诚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茶香袅袅,混着案上檀香的味道,冲淡了几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对面,朱元璋坐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卷长长的宣纸名单,眉头微蹙,正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那名单是林诚刚递上去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朱砂笔标注着官职、罪名和查抄的家产数目。长长的名单从案头一直垂到地上,像一条浸了血的红绸。
朱元璋看着看着,突然手指一顿,粗黑的眉毛猛地一挑,抬眼看向林诚:“哟,这里面还有杨宪这小子的事儿呢?”
“咋没有呢。” 林诚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李善长和胡惟庸这俩老狐狸,上次被咱们敲了一棍子,现在都缩在家里装孙子,平时连门都不敢出。就剩杨宪这个愣头青,不知道天高地厚,整天跳得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地拉帮结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当丞相。”
他伸手指了指朱元璋手里的名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次查出来的,涉事的低级官员有五百一十七个,中级二十九个,知府、知州一级的就占了一半。诺,领头的就是杨宪,哦,对了,还有十二家侯爵以下的勋贵,跟着他一起捞钱捞得不亦乐乎,有几个连军饷都敢伸手了。”
朱元璋点点头,手指在 “杨宪” 两个字上重重碾了一下,砸吧砸吧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却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行吧,那就杀咯,都杀咯。”
没有暴怒,没有拍案,连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注定了数千人的人头要落地。
“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 朱元璋把名单往案上一扔,拿起旁边早已写好的一道圣旨,扔给林诚,“回家歇一段时间去。你免官的圣旨我已经写好了,明天早朝就直接宣布。这一份是你的,我也懒得派人去专门给你宣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小子,给你个侍郎当还不乐意,天天想着撂挑子。对了,那个什么屠三千回来了没?咱见见他。”
“回来了,就在外面廊下候着呢。” 林诚接过圣旨,随手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没啥事我就直接走了,顺便把老屠给你弄进来。”
朱元璋没好气地冲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吧滚吧,看见你就烦。也不知道咋的,一个个都不想当官,放着好好的侍郎不做,非要回家当闲人。”
林诚笑了笑,也不答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出了御书房,拐过一道弯,就看见屠三千笔挺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明明是在等皇帝召见,脸上却没有半分紧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听见脚步声,屠三千才缓缓转过头,看见是林诚,立刻躬身行礼。
林诚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他看着屠三千那张因劳累而显得麻木的脸,轻声说道:“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多谢大人提携!” 屠三千深深一揖,声音低沉有力,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铿锵,“下官绝不忘大人的提携之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林诚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进去。
屠三千再次行礼,然后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进了御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
林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站了片刻。然后他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摇头晃脑地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慢悠悠的,像个刚从集市上逛完的闲人,丝毫没有刚刚亲手敲定了数千人死刑的样子。
而在林诚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屠三千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面色变得红润了,眼睛像淬了火的钢刀。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沉甸甸的虎头令牌,令牌上的 “亲军都督府” 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那些沉默的传令兵们看见他走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屠三千举起手里的虎头令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陛下有旨 —— 所有涉事人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将其全家捉拿归案,查抄府邸,关入昭狱!反抗者,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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