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秀在许家住了几天,早就习惯了这家人的沉默。她反倒觉得没什么,话少的人,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心。
这天早上,楚云秀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坐在正房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个小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她晃了晃手里的冰杯,主动开口:“祖姑奶奶,你试过冰美式吗?”
许柚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满是冰块的黑色液体上,顿了一秒,淡淡回道:“没有。”
“要不要尝尝?很提神。”楚云秀顺手把杯子递了过去,语气自然大方,没有多余客套。
许柚柚盯着那杯冰凉的咖啡看了片刻,轻声说:“苦的。”
楚云秀笑了:“咖啡本来就是苦的。”
许柚柚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你这杯,是冰的苦。”
楚云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
许柚柚没再接话,端着茶杯,静静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楚云秀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口冰美式,又看了看许柚柚手里的茶杯:“你每天喝这个,不会腻吗?”
“不会。”
“我连续喝三天就腻了。”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楚云秀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道:“你们喝茶,是不是有很多讲究?”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有。”
“都有什么讲究?”
许柚柚想了想,慢慢说:“水不能太烫,茶叶不能泡太久,杯子也不能太大。”
楚云秀点点头:“听起来挺麻烦的。”
许柚柚依旧没吭声。
楚云秀又喝了口咖啡,语气平和:“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虽然不懂,但你们在意的东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许柚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楚云秀笑了笑:“我从小在国外长大,见多了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有人爱喝热茶,有人就爱冰咖啡,没必要纠结这些。”
许柚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两人没再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吃过早饭,许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楚云秀蹲下来,笑着看向她:“念念,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许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点头:“好!”
楚云秀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四海:“我带念念在附近转一转,很快回来。”
许四海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语气平淡:“她待会要上画画课。”
许念立马瘪起嘴,小声嘟囔:“念念不想上课。”
许四海没理许念的小脾气,依旧看着楚云秀。
楚云秀心里清楚,这是对她的防备,也没再多说,神色坦然地笑了笑:“那好吧,下次再带她玩。”
说完蹲下来,摸了摸许念的头:“念念乖乖去上课,下次我再陪你出去。”
许念瘪着嘴,没再说话。
楚云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冲许四海淡淡一笑,转身回了客房。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许四海那个审视的眼神,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许四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无所谓,她没什么可遮掩的。
许念站在原地,看看楚云秀的背影,又抬头看看许四海。许四海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转头看了眼廊下的许柚柚,她正拿着平板看剧,全程没抬头。
许四海放下咖啡杯,走到廊下,在许柚柚旁边的椅子坐下。
“祖姑奶奶。”
许柚柚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应声。
“公司新来了些物件,您要不要去看看?”许四海轻声问。
许柚柚放下平板,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开口道:“不去了,你带念念去玩吧。”
许四海点了点头,站起身,蹲到许念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许念立马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缠着他出门。
许四海抱着许念,出了老宅。
廊下又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她重新拿起平板,继续看剧。
没过多久,许惊蛰从研究院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翻着许天佑之前带回来的杂志。他走过去,站在一旁,轻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他:“回来了,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许惊蛰的父母也在研究院工作,前些年被派去山里做研究,前几天刚回京城。
“还是老样子。”许惊蛰淡淡回道,他和父母本就感情平淡,没什么多余的话。
“对了,他们说,等手上的工作忙完,过几天来老宅看您。”
“行,来吧,到时候让周婶多准备点饭菜。”许柚柚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点笑意。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许柚柚没接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三儿,你觉得楚云秀这人怎么样?”
许惊蛰愣了一下,听得出,祖姑奶奶不是随口一问。
“相处下来,人挺好的,也容易相处。”
“确实,不难相处。”许柚柚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说。
许惊蛰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也没追问。
“一路累了,回屋休息吧。”许柚柚挥了挥手。
许惊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眼前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疗养院。
苏燃推开病房门,手里还拎着保温桶,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苏和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不知道盯着哪里看,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扑扑的,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完全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苏燃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爷爷。”
苏和文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微微动了动,却没看向他。
苏燃在床边坐下,盯着床头的监护仪看,绿色的波浪线还在平稳跳动,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他之前问过医生,医生只说老人年纪大了,病情加重了;问过护士,护士也说,爷爷最近不怎么说话,吃的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他伸出手,握住苏和文的手,冰凉冰凉的,只剩皮包骨头,骨节格外突出。
“爷爷。”他又轻声喊了一句。
苏和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却半点力气都没有。苏燃攥得更紧了些。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心里就是发慌。
爷爷有阿尔兹海默症,时好时坏,他一直都知道,有时候认得出他,有时候认不出,可之前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吃饭,能下床走动,怎么就这几天,突然就垮了,不吃不喝,连床都下不来。
走廊里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苏燃没回头。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苏燃,脚步顿了一下:“苏先生,今天的探视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苏燃没动,依旧握着爷爷的手。
护士没再多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准备量体温。苏燃就静静看着她,手始终没松开。护士测完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看了眼输液袋,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重新关上。
苏燃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护士推着药车走远,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踪影。他关紧房门,走回床边。
盯着那袋输液看了很久,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拿出手机,给李静发了条消息:【爷爷情况不太好,我这几天多过来照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在床边坐下。
床上的苏和文,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监护仪发出细微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苏燃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粥,始终没打开过。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刚才那个护士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话:“今天的量,没法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孙子一直在病房里守着。”护士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又是一阵沉默,护士看了眼苏和文的病房方向,门紧紧关着。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护士服口袋,整理了一下托盘,转身离开了。
走廊再次恢复死寂,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光影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