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市的天空由浓墨一点点褪成铅灰。
正如远在骆驼国的陆川所料。
赵一帆通宵了。
书桌上的超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幽蓝的荧光，清晰地倒映在赵一帆的镜片上。
“啪嗒、啪嗒。”
赵一帆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一条条商业链路与资产的穿透图谱在屏幕上如同瀑布般飞速滑过。
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华尔街三家顶级投行掌舵人的资产。
低盛首席执行官，梅赛德斯。
摩头投行全球掌门人，齐西。
巴克去执行委员会主席，霍希。
从三人挂靠在开曼群岛与百慕大的二十多个避税离岸信托，到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贵金属金库编号。
从黄金海岸占地数十英亩的私人庄园到停泊在迈市深水码头的超级游艇。
甚至连他们利用子女与信托基金代持的数十家美股上市公司隐秘股权都被赵一帆扒得一干二净。
赵一帆缓缓停下指尖。
他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金丝镜架，慢条斯理地往上一推。
在赵一帆的人生信条里，向来没有吃了闷亏往肚子里咽的习惯。
那三个人既然敢糊弄他。
那么就别怪自己从这三只老吸血鬼身上敲骨吸髓了！
回车。
清脆的敲击声在晨曦中落下。
清算清单定稿保存。
时间不知不觉划过了清晨。
上午八点四十分。
套房厚重的实木走廊处，两扇客房的大门接连传来了“咔哒”两声轻响。
紧接着，客厅里便迎来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韩东大摇大摆地晃了出来。
这位东北壮汉身上套着一件宽大松垮的白色汗衫，布料被睡得皱皱巴巴的。
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发型。
他一边毫无形象地揉着肚皮，一边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上写满了“老子昨晚睡得贼舒坦”的满足。
而在韩东身后半步。
陈子昂的身影幽幽地飘了出来。
少爷虽然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价值不菲的深灰色高定便服，额前的碎发也特意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
但那张原本俊美白皙的脸颊此刻却泛着青灰。
眼眶周围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
脚步虚浮，眼神发直，整个人宛如一具被榨干了精气神的精致幽魂。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天差地别的惨烈对比，全因昨夜那场离奇的变故。
昨晚在中餐厅包间内，“软萌咪咪噗噗可爱到爆”在陆川的降维打击下正式归顺了云帆资本。
红毛的乌龙虽然很开心，但是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家庄园里聚集的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疯子。
组织突然改弦易辙，底层杀手难免心生猜忌，庄园里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为了两位哥哥的安全，乌龙说啥都不敢留韩东和陈子昂在自己的庄园里过夜。
所以这两位大爷就都送到了赵一帆落脚的酒店套房。
韩东倒好。
到了套房连衣服都懒得脱，整个人往两米二的鹅绒大床上一摔，不到三秒就鼾声如雷，完全无视了时差的干扰。
但是这就苦了一旁的陈子昂。
这位江城大少爷头一回跨越半个地球倒时差。
躺在天鹅绒大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现在是白天。
这位少爷硬是睁着眼睛数了一整夜的羊。
“哈——欠——！”
韩东张大嘴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大咧咧地挥手。
“老赵，早啊！”
“陈总，早啊！”
坐在书桌前的赵一帆摘下金丝眼镜，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转过身，打量着从走廊走出来的两个活宝，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赵一帆站起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长条形红木餐桌上摆着的几个保温盖。
“醒得挺准时。”
赵一帆语气温和。
“早餐都备好了。”
“现磨的热豆浆、炸油条，还有肉包子和白米粥。”
他系上衬衫的袖口。
“想吃什么自己盛。”
话音未落。
在异国他乡的清晨，骤然听到这一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道中餐名词。
韩东原本耷拉着的铜铃大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骇人绿光！
“卧槽！！”
韩东扯开嗓子爆出一声狂吼。
“豆浆油条肉包子？！”
“老赵你特么太牛了！老赵万岁！！”
话音未落，这位饿了一整宿的两百斤壮汉当场失去了理智。
整个人宛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生大棕熊，甩开膀子就要朝餐桌猛扑过去！
然而。
韩东那沉重的步伐才刚刚跨出两步。
“刺啦——！”
后脖领处传来一阵窒息感。
少爷虽然精神萎靡，但手上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顶着黑眼圈的陈子昂身形一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抠住了韩东老头衫的后领口。
少爷双腿弓步下沉，硬生生借着巧劲，像拖麻袋一样把两百斤的肉山刹停在地毯边缘！
“东子！你先等等！！”
陈子昂整个人快要抓狂了。
“你特么能不能讲点最基本的卫生？！”
少爷指着韩东，气得浑身发抖。
“脸没洗！”
“牙没刷！”
“手洗了吗你就敢去抓包子？！”
陈子昂咬牙切齿地往后拽。
“先去洗漱！现在！立刻！马上！！”
韩东被勒得白眼直翻，整个人像是被捏住后颈皮的肥猫，当场举起两只大手服软认怂。
“咳！咳咳！陈总松手！要断气了！”
韩东蔫头耷脑地缩了缩脖子。
“我去……我去洗漱还不行嘛，别拽坏我衣服！”
“我这衣服花了我二十呢！”
少爷嫌弃地把手松开。
韩东揉着脖子，老老实实地拐进了卫生间。
看着两个活宝一大早就上演全武行，赵一帆失笑摇头。
他端起一杯温热的牛奶，迈着闲适的步伐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少爷，坐吧。”
赵一帆拉开一张高背软椅，含笑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子昂。
“时差没调好？”
陈子昂脱力般瘫在椅子里，单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可别提了。”
少爷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倒时差是这么恶心人的玩意儿。”
陈子昂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吧，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我现在是大白天，整个人飘在半空落不下来。”
“东子那家伙倒好，脑袋一沾枕头就跟死猪一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陈子昂揉着额角。
“要不是看在他是我兄弟的份上，我半夜真想拿枕头捂死他。”
话音未落。
主卫的磨砂玻璃门“呼啦”一声被大力推开。
前后统共用了不到两分钟。
韩东胡乱抹着下巴上挂着的水珠，连毛巾都没用，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杀回了餐厅。
看着韩东那副应付差事的举动，陈子昂嘴角剧烈抽动了两下，眼不见心不烦地偏过头去。
韩东可不管那些讲究。
他拉开椅子，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软垫上。
伸手掀开不锈钢保温盖。
白雾蒸腾，面香与肉香扑面而来。
韩东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一个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雪白肉包。
“嗷呜！”
一口下去直接咬掉了半个！
滚烫浓郁的肉汁顺着嘴角往外溢，韩东的两只腮帮子鼓得像只嘴里塞满东西的仓鼠。
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陈子昂忍不住冷笑一声，开启了日常的吐槽。
“哟，韩大亨。”
少爷挑着眉毛，语气凉凉的。
“你不减你那四十斤肉了？”
“之前是谁信誓旦旦的计算卡路里的？”
韩东嘴里塞满了肉馅，说话含糊不清，但脸上丝毫不慌。
“唔……陈总你懂个屁！”
韩东使劲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
“这几天要打大仗，耗费的全是脑细胞！”
韩东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振振有词。
“这叫战略性的储备能量！”
“这几天就算本大亨的放纵餐了！”
“等这边完事了，回国我再接着减！”
说完，韩东端起旁边一大碗现磨热豆浆。
“吨吨吨”猛灌了三大口。
温热醇厚的豆香顺着食道滑入胃袋，舒服得他长长的呼出一口热气。
韩东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赞叹。
“老赵，有一说一！”
韩东两眼放光。
“这五星级洋酒店的中餐大厨手艺真流弊啊！”
“要不是我知道我在鹰酱国。”
“这早餐我都以为是我家的保姆刘姨做的了。”
他咂巴着嘴。
坐在主位上的赵一帆听到这番话。
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里泛起一抹促狭而温和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
拿起白瓷汤勺给对面萎靡不振的陈子昂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推到少爷面前。
随后。
赵一帆端起温牛奶轻抿一口。
语调平淡地揭晓了谜底。
“五星级酒店的后厨哪懂什么中餐。”
赵一帆淡淡一笑。
“这是我让飞天早上开着车绕了大半个曼市，专程去唐人街的老华侨铺子里排队买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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