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男厕所里。
陈子昂几乎是挪着冲进去的。
他的步子极小。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洗手池前有两个大叔正在甩手上的水。
还有个人叼着烟,站在烘干机旁边发呆。
陈子昂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脸色发绿。
双腿夹得死紧。
一只手捂着肚子。
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去推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
还好。
门没锁。
他几乎是扑进去的。
反手关门,上锁,咔哒。
他甚至没空感叹环境脏不脏。
也来不及嫌弃这厕所的瓷砖颜色俗不俗。
他手忙脚乱地转身。
弯腰蹲下去。
下一秒。
他眉头松开了。
陈子昂闭上眼。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极其朴素的话。
活着真好。
这一瞬间,什么江城大少,什么少爷体面,什么骄傲尊严。
都先往后稍一稍。
人类在生理极限面前,确实挺平等的。
而且这事,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作的。
昨天晚上没睡好。
今天早上为了保持复仇状态,他在飞机上狠狠干了好六杯冰美式。
一杯接一杯,跟不要钱一样。
喝完还嫌空腹刺激,顺手又塞了两份早餐进去。
主打一个给身体上强度。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状态不错。
头脑清醒。
精神亢奋。
满脑子都是一棍子抡死韩东。
现在好了。
膀胱和肠道一起暴动。
这波不是别人害他。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了猛药。
还是加量不加价的那种。
隔间里很安静。
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冲水声和脚步声。
陈子昂靠着门板,整个人有点虚脱。
额头上都是冷汗。
脸色也不太好。
他刚刚缓过一口气。
结果没几秒。
一股浓郁、具备存在感的味道。
开始在隔间里迅速弥漫。
并且顺着门缝,毫不讲理地往外扩散。
陈子昂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睁开眼。
盯着对面的门板,没动。
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种事,不是你假装,它就不存在。
很快。
隔壁某个坑位里,传来一阵真实的干呕声。
“呕——”
紧接着。
一个中年男人捏着鼻子,忍无可忍地骂出了声。
“哪个傻福吃屎了?”
“那么臭?”
另一个隔间里也有人接话。
“妈呀。”
“这味儿也太顶了。”
“谁啊这是?”
“昨晚是不是拿化肥拌饭了?”
外头洗手池那边,还有人很嫌弃地开口。
“赶紧开窗啊。”
“这厕所要出人命了。”
陈子昂蹲在隔间里。
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
他嘴唇抿得很紧。
一句话都没说。
这个时候,谁出声谁死。
他决定装死到底。
反正隔间那么多。
只要他不承认,这口黑锅理论上就能随机分配。
沉默了几秒后。
陈子昂忽然想起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
摸出来一个打火机。
这是在他下车的时候在猛禽上顺的。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翻出一包烟。
陈子昂平时不抽烟。
但偶尔装深沉的时候能用上。
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他抽出一根烟。
咔嚓一声点着。
烟头亮起一点火星。
他低头吸了一口。
缓缓吐出烟雾。
试图用烟味压一压这场过于惨烈的厕所事故。
这个办法有没有科学依据先不说。
但人在这种时候,总得做点什么。
不然尊严会碎得更彻底。(PS:烟味可以压住臭味。)
一阵生死时速般的排毒结束后。
陈子昂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背后、额头都是汗。
眼神都直了。
他叼着烟。
看着隔间门板下面那条窄窄的缝。
脑子有那么几秒,是放空的。
外头已经安静了一点。
刚才骂人的人,大概已经受不了跑了。
陈子昂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一点属于少爷的自我意识。
行。
活过来了。
现在该收拾残局了。
结果他低头一看。
整个人当场麻了。
在猛禽车上的那一路。
他为了缓解腹部压力,靠着连续放屁减压。
但有些事,不是你主观上想控制,它就一定能彻底控制住。
总有那么几个屁。
不太干净。
当时情况太紧急。
他一路都在夹腿保命,根本没顾得上细查。
现在真正安全下来。
陈子昂低头检查了一眼。
呼吸当场停了一拍。
裤子,废了。
不是轻微事故。
是已经完全不能若无其事穿出去的程度。
陈子昂坐在那儿。
手里还夹着烟。
半天没动。
他从小到大,活得都算讲究。
衣服要干净。
鞋要干净。
头发不能乱。
身上不能有奇怪味道。
就连住酒店,他都得先检查床单和毛巾。
轻度洁癖谈不上多严重。
但一定有。
结果现在。
他坐在服务区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
穿着一条已经宣告报废的裤子。
这个现实,比刚才在车里一路放毒气弹还要致命。
因为车里那事,属于群体受害。
只要脸皮厚一点,还能赖给水土不服。
但现在这个局面,是纯个人灾难。
而且私密。
极其社死。
他不可能就这么走出去。
更不可能神色如常地回到车上。
那不叫回归队伍。
那叫主动火化。
陈子昂抬起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烟灰掉在鞋边。
他也顾不上了。
现在问题来了。
找谁?
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第一人选,韩东。
这个名字刚冒出来,就被陈子昂自己一票否决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今天这一路,在韩东面前已经够丢人了。
丢人的素材够剪一部电影了。
要是再让韩东知道,他现在裤子都炸了。
那以后韩东每次喝多了,估计都得把这事翻出来讲一遍。
“哎呀陈总,当年你在黑省服务区那一炮,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不行。
这画面太可怕了。
他承受不了。
第二个人选,陆川。
陈子昂表情微微一顿。
从办事能力上说。
陆川确实靠谱。
冷静,稳重,能办事。
让他送套衣服裤子过来,绝对不会出差错。
但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多停留了一秒。
陈子昂立刻又把它否了。
不是因为不靠谱。
恰恰是因为,陆川太靠谱了。
再加上他现在对陆川那套已经彻底长歪的认知。
这个场景太危险。
一个密闭厕所隔间。
一个裤子出问题的自己。
一个随时可能出现在门口的陆川。
陈子昂光是脑补一下,就觉得后背发凉。
万一呢?
万一陆川心里另有想法呢?
万一这人对自己这个类型,刚好有点兴趣呢?
更离谱一点。
万一他借着送衣服的机会,在门外来一句。
“别紧张。”
“我进去帮你。”
陈子昂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太危险了。
他现在困在厕所隔间里。
连跑都没地方跑。
这种求助,等于是把自己主动送进虎口。
最后。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第三个人。
赵一帆。
这个名字一出来。
陈子昂的思路,瞬间顺了。
对。
只能是一帆。
一帆性子稳。
话少、有分寸。
不会像韩东一样当场笑疯。
也不会像陆川那样,给他造成某种奇怪的心理压力。
最关键的是。
赵一帆属于那种就算看见了天大的社死现场,也只会推一下眼镜,然后假装没看见的人。
陈子昂认真地、严谨地,在脑子里完成了一整套决策推演。
逻辑清晰,风险可控,结论明确。
他只能找赵一帆。
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
陈子昂回过神,把烟头扔在蹲坑里。
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
但现在也顾不上讲究了。
他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
指尖停在赵一帆的名字上,停了两秒。
才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
每一声都让陈子昂有点发紧。
接通后。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语气努力装得若无其事。
“一帆。”
“你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赵一帆似乎愣了一下。
“方便。”
“怎么了?”
陈子昂张了张嘴。
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停顿了两秒,换了个相对体面的说法。
“我这边出了点意外。”
“你帮我拿一套干净的衣服和裤子,送到厕所来。”
“越快越好。”
赵一帆那边安静了一瞬。
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随后,他很平静地问。
“什么意外?”
陈子昂的脸有点红。
随后他立刻打断。
“你别问。”
“反正就是意外。”
“你拿来就行。”
“记得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这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少爷式遮羞欲。
赵一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很稳地回了一句。
“行。”
“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
陈子昂盯着手机屏幕。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自己这波决策做得相当漂亮,堪比商业案例。
但他根本不知道。
正是这个他自认为最稳、最安全、最不会出问题的求助决定。
会在今天。
引出一个更离谱、也更难收场的大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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