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冷冷的丢下那句话后，拢了拢身上的玄色大氅，转身便往太医府院门的方向走去。
蒙毅见状，急忙上前‘搀扶’。
然而，嬴政刚走没几步。
身后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少府目前只送来了这一套手术器械，而陛下又下了死命令。
对于这群把医术看得比命还重，又刚刚亲眼见识了缝合之术的老太医而言，这套还沾着猪肉油脂的铁器，实在太金贵了。
谁先拿到手，谁就能多练上一刻钟。
太医令钱谕明仗着自己站得靠前，在嬴政转身的时候，便跨前一步，伸手去抓木匣里那把持针器。
“本官乃太医令，理当由本官先行试手，为尔等打个样！”
说完，钱谕明便直接伸出了手。
可钱谕明的手还没碰到铁钳，旁边的夏无且已经眼疾手快的拍开了他的手背，另一只手顺势将那把柳叶刀和有齿镊子护在了自己身前。
“钱老头你还要不要脸！”
夏无且吹胡子瞪眼，压着嗓子低吼。
“方才抢医书你便排在最前头，如今试这缝合之器，怎还由你占先？”
“老夫日夜随侍陛下，万一宫中有急用，自当老夫先练熟！”
先前那个山羊胡老太医见两人动手，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直接从侧面钻了进来，伸手就去捞桌上的弯缝针。
“二位大人莫争了！某家世代专攻金疮外伤，手最稳，这穿针引线的活计，合该某先来！”
“滚一边去！你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别再把孙姑娘的针给折了！”
另一名胖太医一屁股将山羊胡老头顶开，伸手去抢那块还没缝过的带皮猪腹肉。
“你才手抖！把镊子给某！”
“松手！你扯着老夫的袖子了！”
眨眼的功夫，木案前再次乱作一团。
几十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为了争抢那几件冷冰冰的铁器和两块生猪肉，你推我搡，脖子都涨红了。
木案被他们撞得吱呀作响，旁边架子上的陶碗叮当作响，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孙玉函原本还握着一块擦手的麻布站在案后，被这群突然扑上来的老头吓了一大跳，连退了三四步，后背直接贴在了廊柱上。
孙玉函张了张嘴，想喊他们排队，可嗓子眼堵得慌，只发出几声微弱的别抢了，就被老头们粗重的喘息和低骂声盖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嬴政脚步停住。
他甚至没有马上回头。
蒙毅在旁边看着，陛下脑门上的青筋都蹦了两下。
“都给朕住手！”
嬴政转过身，在太医府院内大喝一声。
这一嗓子带着十足的火气，半点没有方才装出来的虚弱。
院内推搡的动作停了下来。
钱谕明手里还死死拽着夏无且的半截衣袖，山羊胡老太医的一只手还按在油乎乎的猪皮上，所有人停在原地，硬生生的转过头，满脸惊恐的看着大步走回来的嬴政。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木案前，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矮凳上。
矮凳翻滚着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的脚还没迈出这个院门！”
嬴政站在高处盯着这群衣冠不整的太医。
“朕方才的话，你们是听不懂，还是觉得朕如今病着，提不动刀了？！”
扑通！扑通！
钱谕明和夏无且带头，数十名太医齐刷刷的跪倒了一大片，额头死死贴着泼过石灰水的冰冷青砖，浑身直哆嗦。
“臣等知罪！臣等万死！”
钱谕明声音都在发颤。
“臣等只是......只是太想早些学会这神技，一时糊涂......”
“糊涂？”
嬴政冷哼一声，看了一圈跪了一地的老骨头，最后落在了缩在廊柱旁、脸色发白的孙玉函身上。
嬴政看着孙玉函那副被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的怒气稍微收了一分，但转向太医们时，声音依旧冷硬。
“朕第一日便同你们说过，太医府上下一应事务皆由孙玉函一人决断！”
“怎么，方才她教你们的时候你们听着，一到动手的时候，就把她这个老师晾在一旁，自己当起家来了？”
“臣等不敢！”众人齐声高呼。
嬴政走到孙玉函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过身，指着地上跪着的几十号人，对孙玉函沉声道。
“孙玉函，给朕看清楚了。”
“这群老东西虽然医术尚可，但个个都是给点好脸色就敢翻天的驴脾气。”
“朕把他们交给你，不是让你看着他们发呆的。”
孙玉函身子一抖，赶紧低下头。
“是......陛下，我、我知道了......”
嬴政没有理会她的局促，再次转头俯视着钱谕明等人，一字一句的开口。
“从现在起，这木案前谁先拿刀，谁后穿针，每个人练多少下，练得合不合乎章法，全由孙玉函一人说了算！”
“她让谁上前，谁才能上前。”
“她没发话，哪怕这桌上的铁器长了毛，你们谁敢多碰一下，朕就剁了谁的手！”
说到这，嬴政看向蒙毅。
“蒙毅，留四名玄甲卫在这院子里守着。”
“谁若是再敢不听孙玉函的指令，不守先后次序，无需禀报朕，直接拖出去打断腿！”
蒙毅躬身领命，一挥手，四名身材魁梧的玄甲卫瞬间出列，分立在木案四角。
有了玄甲卫镇场子，地上跪着的太医们彻底老实了。
刚才那点争强好胜的劲头被吓得干干净净。
嬴政这才收回视线，顺势又掩唇低咳了两声，重新挂上那副病容，开口道。
“起来吧，给朕排好队，一个个练。”
说完，嬴政没再看他们，带着蒙毅转身迈出了太医府的大门。
院门合拢，寒风吹过，太医府院内安静得很。
钱谕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玄甲卫，又看向还站在廊下的孙玉函，规规矩矩的退后三步，主动排在了第一个位置，拱手道。
“孙姑娘，下官等人知错了。”
“还请姑娘示下，我等该如何演练？”
夏无且等人也纷纷爬起来，老老实实的跟在钱谕明身后排成了一条长龙，再也没人敢往前多迈半步。
孙玉函看着这群突然变得乖巧的老头，又看了看那四名满身杀气的玄甲卫，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孙玉函定了定神，走到木案后，指着桌上的器械小声却清晰的说道。
“器械只有一套，但步骤可以拆开。”
“钱太医先练柳叶刀切口和剔腐肉，夏老先生在旁边拿着止血钳配合夹血脉。”
“后面的人可以先用普通的绣花针绑上麻线，在剩下的猪肉上练习打结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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