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函听着殿外传来的领命声后，刚回过神，嬴政已经重新坐了回去。
涉及大秦核心律法的制定，她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本能的想要避嫌。
所以她犹豫了片刻后有些小心的开口说道。
“陛下，李丞相和蒙上卿待会儿来了，我......我是不是先回避一下比较好？”
“毕竟接下来是商议律法，我......”
不等孙玉函说完，嬴政便直接开口打断。
“回避什么？”
“这册子是你拿出来的，里头的门道你最清楚。”
“李斯那个人，让他拟定条文律法是把好手，但涉及到这些医理规矩，他未必能一眼看透其中的深浅。”
嬴政看着孙玉函，语气平静。
“你就坐在这儿，他若有拿不准的地方，你当场与他分说清楚，省得日后有些事情没说清，耽误时间。”
孙玉函听罢，也没再多言，闭上了嘴。
等待的时间里，嬴政也没有干坐着。
他终于翻开了那册卫生防疫的细则，就这灯光开始看起上面的条例。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时辰已至子时。
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蒙毅刚抵达，还没进门的时候，李斯也同样匆匆赶来。
两人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爬起来的，双目甚至还有些恍惚，发梢和衣领上皆沾着子夜的寒霜。
谒者通报之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进入殿内。
两人径直走到嬴政面前躬身行礼。
“臣李斯、蒙毅，拜见陛下。”
嬴政没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将案上的那份细则册子拿起来递给李斯。
“李斯，你先看看这个。”
李斯恭敬接过，没有犹豫，立刻翻看起来。
他一目十行，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蒙毅站在旁边，虽然没看册子，但见孙玉函在场，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陛下深夜将他和李斯传来，一定是孙玉函又拿出了什么东西。
他一目十行，重点翻阅了涉及官吏考成与基层调度的大纲部分，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仅仅过了一刻，李斯便合上册子，眉头紧锁。
“陛下，这册子里的防疫体系环环相扣。”
“连各级的职责与操作都列得极为详尽。”
李斯停顿了一下。
“只是......若要将其化为大秦律法推行天下，臣以为，有两处关窍必须以严刑峻法敲死，否则地方官吏绝难彻底执行。”
嬴政身体微微后靠，冷声道。
“说。”
李斯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玉函，随后对嬴政沉声开口。
“其一，册中提到，一县之内若现三人以上同症高热、吐泻，须即刻上报郡医馆并封村锁路。”
“但陛下深知地方官吏的习性，按照秦律旧例，辖地出异象或民变，主官往往担责。”
“若不改考成细则，地方县令为了保住官声与考绩，面对初发疫病，第一反应绝不是上报，而是瞒报、压制，直到火烧眉毛才会捅出来。”
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届时，这‘半日即达、封村锁路’便成了空谈。”
孙玉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这正是公卫体系在落地时最怕遇到的行政瞒报。
不等孙玉函开口，嬴政眼中已闪过一抹寒芒，直接拍板。
“那便把规矩反过来立！”
嬴政看着李斯。
“李斯，你在新律里给朕写清楚。”
“凡辖地出现疫病苗头，按册中标准及时上报并配合郡医馆封控者，非但无过，反而记功一次！”
“但若有人敢瞒报、迟报，致使疫病蔓延出村、出乡者，一经审核署或郡医馆查实，一律按 ‘见知不报’ 论处，情节严重者与‘纵寇’同罪！！”
李斯心头一凛，立刻躬身。
“陛下圣明！”
“重赏之下不惧上报，重罚之下不敢瞒报，如此一来，地方官吏自会争相盯着底下的动静。”
说完，李斯又翻开册子的后半部分，指着其中一页看向孙玉函。
“其二，便是这乡里医工与稳婆的征调。”
“册中写明，这些人只需培训三月便可上岗，且驻于乡里。”
李斯看着孙玉函，语气中带着疑惑。
“不知这位姑娘，这些人学成之后，是算作朝廷在册的官吏，还是依然算作普通黔首？”
“若是官吏，大秦数万乡里，朝廷府库如何承担得起这数万人的俸禄？”
“若是黔首，农忙时节他们要下地耕作，征发徭役时他们要去服役，又如何能保证他们平日里去管那投洒石灰、巡检水源的杂事？”
面对李斯犀利的追问，孙玉函思考片刻后，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李丞相，这些人不能算作脱离生产的专职官吏，那样成本太高了。”
孙玉函认真回答道。
“在我们的设想里，他们属于‘半农半医’。”
“平时没有疫情和伤病的时候，他们一样可以种地生活。”
“至于日常的巡检水源和给茅厕撒石灰，每天只需要耗费半个时辰就够了。”
嬴政听完孙玉函的解释，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顺着她的话直接补上了制度的缺口。
“既然是半农半医，那朝廷便不发俸禄，改免徭役！”
“凡通过郡医馆核验、领了乡里医工或稳婆差事的黔首，只要在任一日，便可免除其本身及家中一丁的更卒与戍边之役！”
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若治好了人、接生了孩童，由主家按定额给付几十钱或几升粟米的诊金。”
蒙毅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出声赞道。
“陛下，免除徭役对百姓而言，比发几百钱的俸禄还要诱人！”
“如此一来，朝廷不费一粒官粮，底下的人为了保住这免役的资格，必定会拼了命地把差事办好！”
李斯也彻底服气了，当即拱手道。
“有免役之利诱之，有连坐之刑威之，这基层一环便彻底盘活了。”
“臣今夜便回府拟定《防疫律》与《医工考成细则》，明日日落前呈递！”
嬴政冷冷的看着两人。
“关中既然架子最熟，那便先拿关中尝试。”
“蒙毅，你明日便持节去少府与太医府督办，盯着他们先把咸阳周边的州医署和郡医馆给朕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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