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端着热牛奶上楼,脚步放得很轻。
伊莉雅的房门留着一条缝。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还没睡?”
门里很快传来声音。
“进来。”
白夜推门进去。
伊莉雅已经缩进被子里,只露出银发和一双红眼睛。
她接过杯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低头喝了一小口。
白夜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莉雅捧着杯子,抬眼看他。
“上次讲到联军集结。”
“嗯。”
白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今天讲真正的勇者吧。”
伊莉雅没催,只是又喝了一口牛奶,安静等着。
白夜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
“联军组建后没多久,各个势力都把最强的人送去了前线指挥部,杰诺和银叶也是那时候过去的。训练场上,杰诺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正统勇者。他叫光。”
伊莉雅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白夜的声音不高。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勇者十七岁,一头金发,蓝眼睛,笑起来特别亮,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阴天。那种人,只要站在那里,别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有神赐的勇者血脉,剑术和魔法的天赋都高得吓人,联军里很多人一开始都觉得正统勇者大概很难接近。结果光一进训练场,先跑来跟杰诺打招呼,又转头去问银叶的弓是用什么木做的。”
伊莉雅眨了下眼。
“银叶理他了吗?”
“没有。”
白夜嘴角弯了弯。
“她看了光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说,直接转身走了。光也不在意,第二天继续去问,后来银叶嫌他烦,才把弓递给他摸了一下。”
伊莉雅轻轻哼了一声。
“真像她会做的事。”
“嗯。”
白夜应了一声。
“后来联军决定,让杰诺教光魔剑术。普通的剑术老师和魔法老师根本教不了他。光学得太快,快到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教什么。杰诺那时候其实不太想接这活。魔剑术是他自己一剑一剑摸出来的路,没法像上课那样讲得很明白。可光听完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师傅。”
伊莉雅抬起头。
“他一开始就这么叫?”
“对。”
“杰诺说别乱叫,我就比你大几岁。”
“光说教我东西的人就是师傅,和年龄没关系。”
白夜说到这里,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叫得特别自然,自然到杰诺后来都懒得纠正了。”
伊莉雅抱着杯子,没说话。
她知道白夜讲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像在说别人,可有些情绪根本藏不住。
白夜继续往下说。
“光很强,强得不讲道理。杰诺第一次和他对练,几招就把他打飞了。再练几次,就已经没法这么算了。因为他每打一场,都会把前一场记住。杰诺怎么出剑,怎么换步,怎么在剑尖转向前先压一寸肩,他全记得清清楚楚。”
伊莉雅轻声问:“那魔剑术呢?”
白夜顿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离谱。
“杰诺花了三年,才让剑上稳定生出第一团火。光用了两个星期。”
伊莉雅手里的杯子一下停住了。
白夜看着她的反应,低低笑了一声。
“杰诺当时也跟你现在一个表情。再过不久,光已经能把冰、火、雷三种属性都稳定附在剑上了。到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他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六种元素,比杰诺自己能用的还多两种,而且已经摸到了第三层的边缘。”
伊莉雅看了他好一会儿。
“第三层……就是你之前在新都的时候用的那个?”
“差不多。”
“故事里的杰诺多久才摸到?”
白夜安静了一下。
“很多年。”
伊莉雅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杰诺没有不高兴?”
白夜听见那个停顿,抬眼看她。
伊莉雅也看着他,神情很平静,像刚才差点说漏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白夜收回视线。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光每学会一点东西,都会很认真地跑过来找杰诺。他会把剑举起来,眼睛亮得吓人,说,师傅你看,我做到了。那种高兴时实打实的,他只是单纯想让教他的人看到他的成绩。”
白夜的声音慢了下来。
“而且他也让杰诺觉得安心。有光这样的人在,终焉魔王就一定能打赢。”
房间里静了一阵。
伊莉雅抱着杯子,小声说:“笨蛋。”
“嗯。”
白夜笑了。
“确实有点。”
他换了个坐姿,接着往下讲。
“后来他们三个经常一起行动。杰诺在前面,银叶压后,光夹在中间。看着像照顾新人,真打起来才发现最难照顾的是他。因为他总往最危险的地方冲。哪边顶不住了,他先上。哪边伤员多了,他也先过去。营地里有人半夜做噩梦,他第二天还能记得那人名字,白天装作随口问一句,昨天没睡好?”
伊莉雅慢慢把杯子放到腿上。
“联军里的人都喜欢他?”
“嗯。”
“没有人嫉妒?”
“有天赋的人很多,能让别人服气的没几个。光让人服气,不只是因为强。”
白夜想了想。
“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伙房里做饭的,搬物资的,看马的,修甲胄的,连营地边上那个脾气最坏的矮人,他全都记得。那个矮人叫铁壁,谁都不想理。光连着去找了他几天,后来还拎了一壶酒过去。铁壁收了酒,瞪着他说,你这小子烦得要命。可从那天起,他见了光就会多看一眼。”
伊莉雅轻轻哼了一声。
“用酒收买人。”
“管用就行。”
白夜笑了笑,笑意又慢慢淡了些。
“光有个很大的毛病。”
伊莉雅看着他。
“他把所有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揽。每次打完仗,营地里报阵亡名单的时候,他都会站在那里听完。听完也不走,一个人站很久。杰诺有一次半夜出去,撞见他坐在营帐后面,背靠着木箱,低着头,一遍一遍念那些死掉的人的名字。”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夜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声音低了下来。
“他觉得只要自己再强一点,那些人就不会死。可战场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伊莉雅捏紧了被角。
“后来呢?”
“后来杰诺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从铁壁那里顺来的酒,直接递了过去。光接了。两个人坐了一夜,谁都没说话。第二天,光红着眼睛上战场,砍得比平时更狠。”
伊莉雅看着白夜,眼神慢慢变了。
“他像卫宫士郎。”
白夜愣了一下。
伊莉雅没有移开视线。
“都喜欢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背。都觉得只要自己再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少受一点伤。那种人,很危险。”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
“……嗯。”
伊莉雅又问:“那种人最后都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落下来以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白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伊莉雅在问谁。
在问光,也在问卫宫士郎。
白夜低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
伊莉雅听完,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往被子里缩了缩。
“今天到这里。”
“好。”
白夜应下。
他刚准备起身,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擦过去一样。
白夜低头看去。
伊莉雅已经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她只剩一双红眼睛露在外面,表情绷得很紧,像什么都没做过。
白夜指尖轻轻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晚安,小伊莉雅。”
“不要加小字。”
“好,晚安,小伊莉雅。”
伊莉雅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有些发红。
“……晚安,笨蛋Brave……”
白夜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伊莉雅已经闭上眼了,银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
白夜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靠着窗边坐下。
窗外是冬木的夜空。
白夜闭上眼,脑子里浮出光那张总在笑的脸,还有那声叫得特别顺口的“师傅”。
那孩子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没脾气。
也认真,认真得让人没法敷衍。
白夜抬手按了按眉心,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看了一眼伊莉雅房间的方向。
伊莉雅已经睡下了。
白夜把视线收回来,靠在窗边,声音很低。
“再过两天,柳洞寺。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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