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驶出停车场,汇入魔都午后的车流。
火红色的车身在高架下的阴影和阳光之间交替穿行。
苏漾握着方向盘,手指从僵硬慢慢变得松弛。
她开得不快,跟在车流里,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新手。
考官坐在副驾驶,拐杖靠在座椅边,腿翘着,嘴角歪着。
“我们去哪里?”苏漾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偏过头看了江亦一眼。
江亦的目光定格在前方,眼神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一直往南方开。”
苏漾撇了撇嘴。
江亦就是这样,时不时的会抽一下风。
江亦偏头看了一眼苏漾那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嘴角翘了翘。
“今天去哪里你来定。
魔都也算是你长大的地方,你带我去哪儿,今天咱们就去哪儿。”
苏漾没有回答。
她打了一把方向,跑车从直行道拐进了左转道。
她踩下油门,车子沿着一条江亦不知道的路驶去。
苏漾凭着记忆开,那些路她很久没走了,但每一个路口她都记得。
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变成寻常,从寻常变成老旧,从老旧变成一种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的味道。
路边的梧桐树更粗了,枝丫交错在头顶,像一个不太规整的拱门。
跑车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铁栅栏门紧闭,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正低头看报纸,头都没抬。
教学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午后的微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今天是周五,还没放学,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从某个教室的窗户里传出一阵读书声,被风吹散,听不清在念什么。
苏漾偏着头,怔怔地望着那扇铁门。
她的目光穿过栅栏,落在操场上那棵老槐树上。
树干比记忆中粗了,树冠还是那么大,撑开像一把绿色的伞,把半个操场都罩在阴影里。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江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看了看那个门卫室,看了看那块写着“XX小学”的牌子。
“这是你上过的小学?”
苏漾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没有从铁门移开,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笑。
安静了一会儿。
苏漾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学时光是我印象中最快乐的时候。
那时候无忧无虑的,只用考虑还有多少零花钱,和回家奶奶会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校门口那家小卖部,以前五毛钱能买一包辣条。
放学的时候,我和同学挤在那里挑来挑去,能挑十分钟。”
江亦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其实幼儿园更快乐呢?只是你傻,只能记住小学。”
苏漾的思绪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她偏过头,看着江亦那张脸,翻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江亦立马在自己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手指从左拉到右,表情严肃。
苏漾看着他那副样子偏过头悄悄笑了笑。
跑车沿着一条江亦不认识两旁种满老梧桐的路,开到了一所高中门口。
这次苏漾没再停在那里怔怔地望,没再回忆过往。
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江亦看着她的背影,苏漾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穿过校门口那条她以前走过无数次的路,走进一家门口挂着特色炸鸡柳招牌的小店。
没一会儿,苏漾端着一个纸袋走了出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两杯用塑料袋装着的深色液体。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纸袋递到江亦面前,一股油炸食物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这是我以前放学最爱吃的炸鸡柳,老板娘还送了两杯酸梅汤。”
江亦接过那杯黑乎乎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他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甜味盖过了酸味,后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精味。
他咂了咂嘴。
“这不就香精粉勾兑的吗?”
他用牙签扎了一条炸鸡柳,塞进嘴里。
外壳炸得酥脆,里面的鸡肉不算嫩,但腌得入味,孜然和辣椒面的比例刚好。
他嚼了两下,觉得这东西说不上有多好吃,但也不难吃。
苏漾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期待,像一个把自己最心爱的糖果分给朋友,等着对方说好吃的小孩。
江亦看到那道目光,连忙点头,表情浮夸。
他竖起大拇指,眼睛瞪大。
“不错,针不戳。好吃。苏大明星童年吃的小食就是美味呢。”
苏漾给了他一个白眼,那白眼的力度比刚才那个轻了不少。
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份,嚼着,看着校门口那条放学时曾经挤满了学生的路。
“我知道味道一般般,但这就是我青春里的记忆。”
江亦听着她的话,嘴里还嚼着那根炸鸡柳,脑子里却飘出了另一股味道。
网吧深夜里的烟味,混着老坛酸菜面的味道,键盘的敲击声和队友的骂声在耳机里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笑,有些味道,只属于自己。
苏漾吃完了最后一块炸鸡柳,把纸袋和空杯子放在手边的储物格里,发动了车子。
这次她没有犹豫,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路一直开下去。
江亦大概猜出了她会去哪里。
江亦靠在座椅上,把腿翘起来,惬意地望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在车窗上跳来跳去,在苏漾的白T恤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金线。
没一会儿,跑车停在了一栋老洋房门口。
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有两根白色的罗马柱,柱头的花纹在岁月的侵蚀下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比照片里粗了一圈,枝丫探出墙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苏漾没有熄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扇铁门上。
门上的漆剥落了不少,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江亦也没下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要不下去看看?”
苏漾摇了摇头。
“奶奶把房子租出去了,我们现在进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江亦想了想,拉开车门,拄着拐杖走向那扇铁门。
江亦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戴着眼镜,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衫,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的目光从江亦的脸上扫到他的拐杖上。
“请问你找谁?”
江亦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容。
“先生你好,是这样。这房子的主人这次来魔都,有点怀念以前,想进去看看。您看方便不方便?”
男人打量了一下江亦,又看了看不远处停着的那辆火红色跑车。
“是小苏吧?苏奶奶的孙女?”
江亦点了一下头,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
这人在这儿住,居然认识苏漾。
男人推了推眼镜,侧身让开了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热情。
“行啊,房子就我一个人住,里面也没改动过。进来喝杯茶,逛逛,无所谓的。”
江亦点头道了谢,转身朝车子走去。
他走到副驾驶那边,弯下腰,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苏漾,下巴朝门口扬了一下。
“走吧,人家同意了。咱们进去逛逛,我也想看看小苏漾长大的地方呢。”
苏漾怔怔地望着他,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去敲门。
苏漾看着江亦那张脸,没在扭捏。
她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和江亦一起走向那扇铁门。
男人还站在门口等着,笑着冲苏漾点了点头。
苏漾微微鞠躬,说了声“打扰了”,跟着江亦走进了院子。
院子比她记忆中小了一点,也许是她长大了,也许是那棵梧桐树长太大了。
墙角那丛栀子花还在,只是没到花期,绿油油的叶子挤在一起。
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缝,缝隙里冒出几丛青草,绿得鲜亮。
男人走在前面,推开屋门,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不用换鞋。”
江亦拄着拐杖跨过门槛,苏漾跟在他后面。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旁边放着一副眼镜和一杯没喝完的茶。
楼梯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很多次上下楼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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