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明靠回椅背,目光依旧紧锁着祁同伟,那眼神里不再有温和的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严肃和深切的告诫。
“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我亲自把你送进去,你明白吗?”
“明白”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祁同伟脑中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刚才因侯亮平故事而生出的那点轻松和优越感。
李昭明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潜意识里未曾深想的隐患。
几天前还乡时,那些亲戚们看似随意的“提携一下”、“帮衬一把”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带着令人心悸的潜在危险。
他当时虽未应承,心底深处却未尝没有一丝“等站稳脚跟再酌情考虑”的模糊想法。
此刻,这模糊的想法被李昭明无情地点破、放大,赤裸裸地暴露在党纪国法的红线之下。
冷汗,瞬间濡湿了他挺括夹克下的衬衫内衬。
祁同伟仿佛看到了一条歧路的入口,幽深而布满陷阱,而李昭明正站在唯一的正道上,向他投来严厉而带着挽救意味的目光。
祁同伟的呼吸微微急促,脸色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是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彻底清醒的感激。
李昭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祁同伟脊背挺直地坐着,目光落在餐厅暖黄的壁灯上,仿佛要将那光线里蕴含的警示刻入眼底。
李昭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响鼓不必重锤。
祁同伟是个心中有数的人。
接下来两人的交谈转向了未来的工作方向与国内经济改革的大势。
祁同伟谈及公安部经济保卫局近期接触的几类新型经济犯罪苗头,李昭明则分享了对国企改革深化阶段可能面临挑战的观察。
两人言语间没有情绪起伏,只有平实的陈述与思考。
餐盘里的食物渐渐变凉,杯中的茶水续过两次。
饭桌的氛围平和至极,先前那近乎冰冷的严肃被一种沉稳的务实交流所取代。
夜色已深,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河。
两人结束了晚餐,在餐厅门口道别。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各自点头示意,便转身融入了帝都的夜色,朝着各自的住处方向走去。
转过天来上午,政务院办公室。
文件在宽大的办公桌一侧堆叠成小山。
李恒埋首其间,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室内唯一的韵律。
作为政务院副总,案头永远堆积着亟待处理的要务,时间被精确地切割成段。
办公室门被无声推开,秘书脚步轻捷地走到桌前,低声汇报。
“领导,张副总请您过去一趟。”
李恒手中的笔顿住,而后抬头。
张副总,兼任着国家计委主任,更是政务院第一副总,北斗七星之一,是他直接的上级。
李恒微微颔首,放下钢笔,利落地整理了一下深色中山装的衣襟。
“知道了。”
在离开办公室后,李恒穿过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庄重与肃穆。
片刻后,李恒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手轻叩两下。
“请进。”
里面传来沉稳的声音。
李恒推门而入。张副总正从办公桌后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迎了过来。
“李恒同志来了,坐。”
他引着李恒走向会客区的沙发。
两人落座。
李恒看向张副总,脸上带着工作场合惯常的沉稳笑意。
“领导相召,有何指示啊。”
张副总摆了摆手,笑容和煦。
“指示谈不上。”
“是计委那边,今天一早送了一份报告过来,希望能列入内参送阅件。”
他侧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向李恒。
“我看了看,写得还不错,很有见地。”
“所以请李恒同志你过来,一起看看,把把关。”
李恒双手接过报告,目光落在封面的标题上——《关于规范国有企业改制操作流程与强化监督机制的若干建议》。
署名处,“李昭明”三个字赫然在目。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个略带无奈又隐含骄傲的浅笑。
“我家这个小子班门弄斧,让张总见笑了。”
“李恒同志此言差矣啊。”
张副总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点,语气郑重。
“依我看,这份报告的水准很高。对当前国企改制中暴露的深层问题抓得准,提出的规范建议立足点高,操作性也强,尤其对监督机制的构想,很有前瞻性。值得咱们认真研读啊。”
他看着李恒。
“你先看看内容再说。”
李恒微微点头,收敛了笑意,神情转为专注。
他翻开报告,逐页阅读起来。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严谨的数据分析、清晰的案例引用以及层层递进的制度设计建议。
随着阅读深入,他脸上的线条渐渐舒展,最终,一丝满意而欣慰的笑容在他嘴角浮现,虽浅淡,却真切。
在阅读完毕后,李恒合上报告,抬头看向张副总,眼神沉稳。
“张总,以您的眼光和经验,这份报告,值得列入内参吗?”
张副总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笃定的认可。
“如果这份报告都不值得列入内参,那内参里也没几篇文章能看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恒脸上,带着欣赏。
“李恒同志,你为组织培养了一个优秀的人才啊。”
“昭明同志这份洞察力和笔力,在同龄人中,实属凤毛麟角。”
李恒立刻摆手,脸上的笑容带着谦逊。
“您千万别这么说,这小子还嫩得很,经不起夸。”
“要是让他听见您这么夸他,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年轻人,还需要多摔打,多沉淀。”
“年轻人嘛,”
张副总理解地点点头,语气宽容。
“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没有点锐气和傲气,那才是不正常的。”
“有才华,有抱负,是好事。只要把这股劲儿用在正道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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