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沉默了很久。
智圆没有催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给徒弟消化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明心抬起头来,眼中的迷茫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师父,弟子的剑法没有破绽?”他问。
“你的剑法没有破绽。”智圆答得很肯定。
“弟子的心性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弟子输给他,是因为他太强了?”
“强就算了,而且还阴。”
智圆嘴角微抽:
“你天天修炼可能不太关注江湖上的事情。
真玄把整个江湖都骗了。
镇武司那帮人被他骗得团团转,戒定寺被他把寺内唯二两个抱丹高手骗得死了。
你想想,一个化劲圆满的武者,能在两年之内连续斩杀抱丹初期、中期、后期,最后连抱丹大圆满都一刀一个?这合理吗?”
明心摇了摇头。
“所以不是你有问题,是他有问题。”
智圆的语气轻松了几分:
“这个人的修为,至少是抱丹大圆满,甚至有人猜他已经突破蕴丹期。
你想想,你化劲圆满和抱丹后期高手打,你撑了七剑,已经很不错了。”
明心终于笑了。
智圆看着徒弟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对方忽悠瘸了。
窗外,日头偏西,暮色开始从城根往上爬。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都在赶着天黑之前办完手里的事。
智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炊烟的味道。
“真如寺的人应该快到了。”他说,“明心,你去楼下迎一迎。真寂那个人脾气不好,别让人家在门口等。”
(真寂:???)
明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长剑挂在腰间,大步走出了茶室。
智圆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在想另一件事。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了。
这个消息,是他的一个老友从云州镇武司传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假。
真如寺这些年实力暴涨,真恒突破蕴丹,真玄至少抱丹大圆满,真寂真武也都到了抱丹期。
暗地里还藏了至少两个“境”字辈的抱丹,再加上一个闭关多年不知深浅的法远,这样的实力,放在三十六中寺里已经是一骑绝尘。
但真如寺要想冲上寺,光有实力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只有三个,哪一个不是传承数百年、门人弟子遍布九州、与朝廷和各门各派盘根错节?
智圆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尘悟寺虽然只是在下寺里面最靠前,但行禅一脉这么多年在江湖上经营的关系网,远非寂禅一脉可比。
云州各地的世家、商会、小门小派,尘悟寺都有联络。
若是真如寺能把行禅一脉重新纳入体系......
在这天地大变的时代,那他尘悟寺不就四舍五入也是上寺了吗?
这个念头在智圆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时机还不成熟,急不得。
明心在客栈门口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两个灰色的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浓眉如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后面那人身形修长,面色白净。
两人都是一身灰色僧袍,腰间悬着长刀,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真寂和真玄。
明心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真寂师叔,真玄师叔,一路辛苦。家师在楼上恭候多时。”
真寂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明心一眼:“你突破抱丹了?”
暗道这明心果然是天才。
明心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是,去年的事。”
真寂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客栈。
真玄跟在后面,朝明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明心看着真玄的背影,想的却是如今这家伙连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
智圆已经在茶室门口等着了。
见了真寂和真玄,他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真寂师兄,真玄大师,一路辛苦。
贫僧备了粗茶,先歇一歇,明日一早进山。”
真寂还了一礼:“智圆方丈客气了。”
四人在茶室坐下,伙计重新沏了一壶新茶,又端了几碟素点上来。
智圆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真寂简单答了几句,真玄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明心坐在最下手的位置,目光不时落在真玄身上。
他注意到真玄喝茶的样子很随意,不像在寺院里讲究的那套“端、闻、品、咽”,倒像是口渴了随便灌两口。
这人不拘小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心自己都觉得好笑。
岂止是不拘小节,江湖上谁不知道真玄是个喝酒吃肉的破戒僧?
如今亲眼见了,才觉得这人确实不像是持戒精严的出家人。
可就是这种人,把《真如观心掌》练到了炉火纯青,把《阿难破戒刀》练到了登堂入室。
整个真如寺近两百年来没有人能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明心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当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出了陆良城南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朝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十万大山,山连着山,岭叠着岭,一眼望不到头。
初冬的山林色彩斑斓,各色叶子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道崎岖难行,有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路,只能沿着干涸的溪床或者野兽踩出的小径往上爬。
智圆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拼接在一起的张羊皮地图,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明心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一上午,四人在一处山泉旁歇脚。
智圆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成几块,分给明心和真寂。
真寂接过干粮,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面无表情。
真玄没有接。
他拿着路上顺手打的野兔,用树枝串了,架在刚生起的火堆上烤。
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真寂啃着干粮,闻着烤兔的香味,嘴角抽了抽。
他放下干粮,盘膝坐在火堆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声音低沉而庄严,在山谷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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