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许太医一走进茗香阁,就看到祁王好端端的站在那儿,甚至连轮椅都没坐,清瘦的身躯挺拔而立,仿佛一棵山崖间的青松。
“许太医。”沈绝的声音不咸不淡,正要继续开口说什么,可是许太医却拎着箱子上前,噗通一声跪下,“微臣参见祁王殿下!”
“祁王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微臣即刻为您把脉。”
沈绝被他打断话语,无奈垂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是平平淡淡,可他通身的气度却是慑人,只消一眼,许太医就是心中一咯噔,脑子里冒出无数的念头。
怕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在祁王面前不可说身子不适?
还是自己跪得晚了,惹了祁王不开心?
又或是他进门的时候犯了什么忌讳?
还是他看到了祁王站起来的模样,要被杀人灭口?
还在想,沈绝却已经没有理会他,直接走了。
许太医更惶恐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这时候,终于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太医,不是我们王爷不适,是王妃殿下。”
许太医一抬头,只见是一个长相十分和善的嬷嬷,他顿时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微臣失礼了。”
“您这边请。”谨言给他带路。
茗香阁的内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里头温度颇为暖和,温馨和煦。
榻上躺着人,纱帘已经降下,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但是伸出来的那只细瘦的手,却昭示着那女子的身份。
许太医见过乔韫,当时他一看就知道这王妃体虚,可当时自己性命攸关,哪管得了别人。
如今他倒是心定了些,不是祁王爷就行,祁王这身子,回天乏术。
王妃这身子早该请大夫看看了……
当然,如果不是请他,那就更好了。
谨言上前,给乔韫的手腕垫上了自家的脉枕,又在上头盖了张丝帕。
许太医将手指搭上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沈绝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目光微沉:“如何?”
许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又让王妃换了另一只手诊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回王爷,王妃殿下的脉象……有些特殊。”
“说。”
许太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王妃殿下的身子,底子是好的,先天禀赋不弱。只是……这些年似乎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虚。”
“我,我肚子好疼。”乔韫忍不住小声说。
“回禀王妃,腹痛,也是因为血海空虚,骤然来潮,胞宫失于濡养,故而作痛。”
这些都是常见的病症,所以许太医相当自信,他缓缓道,“只是王妃这症状,像是很长时间了……明明该是气血最旺的年纪,如此地步,应该还阻了身体正常生长。”
沈绝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有些吓人。
许太医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也不是自己导致的,沈绝应该不会怪到他头上吧。
一旁谨言还想说话,秉明沈绝后,她轻声开口问。
“太医,我们王妃殿下这个年纪,只来了两次癸水,半年才一次,这又如何解。”
“癸水半年来一次,正是气血不足所致。”太医又细细解释,乔韫身子如此,正是自保,本身营养不足,又月月来癸水,她的身子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沈绝听着,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许太医偷偷看了他一眼,有点害怕,赶紧补充道。
“不过王爷不必太过担忧,王妃殿下的身子底子好,只要好好调养,这些都能解决。”
“饮食要规律,营养要跟上,再辅以一些温补气血的方子,慢慢就能恢复正常。”
“调养好之后,癸水也会逐渐规律,腹痛也会减轻。”
“需要多久?”沈绝问。
“这个……”许太医想了想。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王妃殿下年轻,恢复起来快,只要不再亏空,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沈绝沉默了片刻,“她以前半年来一次,可会有什么后患?”
“不会不会。女子癸水,因人而异,有人每月都来,有人两三个月一次,只要身子没有其他毛病,都是寻常,不会有后患。”
沈绝这才微微颔首。
女子癸水,寻常他看的药理书上所言极少,仿佛什么忌讳不可言之物,许多事情,他确实不了解。
许太医小心打量沈绝,心中颇感意外。
他行医多年,也去过不少达官显贵府上给人看诊,倒是极少见到沈绝这样不避讳的。
多的是男子觉得女子癸水污秽,即便对夫人女儿心中爱护,也不想沾染半点,听不得半句话,仿佛要污了他们的耳朵。
祁王如此,对王妃而言,也算是幸运。
许太医又想到祁王身体的毒,心中缓缓叹气。
祁王在宫中如此疯,也是正常。
若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有两年可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了太医院的职务,然后将柜子里的鸡矢白(鸡粪制成的中药)泼太医院院判一身。
许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臣开一个温补气血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另外,癸水期间要注意保暖,不能受凉,不能劳累,不能吃生冷寒凉之物。臣再开一个外用的热敷药包,放在小腹上热敷,可以缓解腹痛。”
他说完,偷偷看了沈绝一眼,见他似乎没有不满意的意思,心中松了口气。
方子开好,许太医又详细交代了用法用量,走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好好好,还活着,太好了,不给祁王本人治病就是好。
可是刚走到门口,许太医就被秦晖拦住了去路。
他心中一咯噔,十分识相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好汉,我行医多年,也算积德,从不杀生,也从不开毒药害人,劳烦您……”
“说什么呢。”秦晖将手中的银钱袋子放在他的手里。
“王爷说连同上次的一起给,不能让你白跑。”秦晖笑眯眯的看着他怂怂的样子,心想这太医跪得可太利索了,一看就非常熟练。
许太医拿着沉甸甸的银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到秦晖补充了一句。
“王爷说你医术不错,下次还找你。”
“……”
许太医落荒而逃。
茗香阁内,谨言去看着抓药熬药去了,沈绝坐在乔韫身侧,静静看着她。
乔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只露出个脑袋,眼巴巴的看着他,之前哭过,现在她鼻尖还有些红红的。
她声音软软糯糯,小声问沈绝。
“夫君,我、我以后,每、每个月都会癸水吗?”
“嗯,调理好了就会有。”沈绝的声音里不自觉带着温和的安抚。
“啊……”乔韫天都塌了。
“那,那每个月都要,都要弄脏被子,每、每个月都要肚子痛。”
乔韫更想哭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