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不便在宴席上当众医治,所以沈绝与乔韫便被送往御花园东侧的偏殿,那里冬暖夏凉,风景宜人,正是休憩的好去处。
皇帝也驾临此处,要看太医给沈绝的诊脉结果。
偏殿的内室之中,气氛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太医一面给沈绝把脉,一面压抑着面上的震惊,一时间冷汗直流。
几年前,他的师父就是去了一趟祁王府,然后死在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一诊脉,他终于知道,当年师父是为何而死。
沈绝淡笑着看着许太医,面容平静,眼眸深黑,仿佛黑夜中的修罗煞神。
一旁的皇帝也是神情严肃,眯眼看着太医,似乎他只要说错一句话,便是人头不保。
许太医手指都有些发颤。
气氛紧张地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而另一边的外间,乔韫被安排在暖炉旁暖身子,宫女细细的替她擦掉了衣裳上面的茶叶,然后给乔韫端上点心和茶水。
乔韫的目光瞬间被那点心吸引了过去。
那点心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也很可爱,有脆脆的表皮,内里应该有馅儿,闻着味道应当是黑芝麻的。
乔韫伸出手,可手指却在那香酥小点心上面忽然滞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绝之前跟她嘱咐过,“以后,不许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特别是,在宫中。”
乔韫的手失落的缩了回来。
眼看着好吃的在眼前不能吃,她垂下脑袋,很可惜。
可一旁的宫女看见了,却是另一番解读。
宫女送完东西就退下了,侯在一旁等待吩咐,隔着一间小隔间,乔韫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原本应当是听不见的,可那宫女有些粗心,留了些缝隙,乔韫正对着,刚好能听见。
也或许,宫女们确实也不在乎这个小傻子能不能听见,所以放松了警惕。
“你瞧,祁王妃都难过得吃不下东西了,方才在宫宴上,她还吃得那么香,那么可爱。”
“真可怜啊,嫁给祁王,根本就不关心她,衣裳都不让她换的。”
“原本今日听说祁王爷在宫门口护着她的事情,我还以为真有那种霸道护妻的戏码,兴奋了许久,没想到都是男人的套路,为的都是富贵和权力。”
乔韫眨巴眨巴眼睛,知道她们聊的是自己,便感兴趣的认真听。
“那不然呢,又有谁能免俗,难不成你还相信有真爱?再说那个王妃是个傻的,谁能真的爱一个傻子?”
“那祁王得了疯病这么长时间,人人避之不及,他恐怕早就想寻个由头出来,这回倒好,陪着新婚王妃入宫,两全其美,又能得一个好名声,实在是高啊。”
乔韫微微蹙眉。
她不太听得明白,却懂得大概的意思。
没有人会爱一个傻子。
而且祁王这次入宫,不是护着她,是早就想入宫?所以借用她这个理由才出门。
乔韫抿了抿嘴,却并不是伤心难过,而是努力止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那就是说——自己变得有用了?
太好了。
她没有白吃沈绝给的饭呀。
她变得有用,那沈绝以后多多的用她,她就可以一直有饭吃啦。
乔韫一下坐直了,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
后边的人依旧在小声聊着,聊得相当有劲。
“不过,他也挺舍得的,那隐绣衣裳据说是祁王早逝的母妃留在人世唯一的衣裳了,还是她当年与先皇相遇定情时穿的衣裳,相当厉害呢。”
“是啊,看起来挺珍惜的,王妃烫伤了他都不让人换,生怕把衣裳弄坏呢。”
“还有那个大氅也是很有来头,我方才听那些老嬷嬷说,是当年宫中围猎的时候,祁王和太子相争赢下的白狐,那大氅是太后亲自让人制成赏给祁王爷的,是那次围猎的最高荣誉。”
“嚯,那祁王妃岂不是把祁王府的宝贝穿了一身?”
乔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这回确实是有点慌了。
原来,原来这身衣裳这么贵重?大氅也这么贵重?
她还把衣裳弄脏了。
沈绝不会生气了吧……啊,难怪他刚刚那么惩罚那个泼水的宫女,把她的手都弄断了。
沈绝他,不会也拧断自己的手吧?
乔韫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有点细,轻飘飘的,估计沈绝轻轻一动手指就会断。
其实断掉也没关系,她还有一只手可以拿筷子吃饭。
等等,沈绝不会罚她不许吃饭吧!
乔韫瞬间慌了。
不行,她一定要好好跟他道歉才行。
后头的宫女们还在聊得起劲。
“可不是嘛,越是这样,越是刻意。”
“嗐,我看也是,祁王也就是为了撑颜面,显示自己对王妃好,故意如此,实际上对妻子好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你看太子爷对太子妃,那才叫真爱,太子妃受了惊吓,他立刻就把太子妃护在身后,还去跟皇上求明察。”
“确实诶,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祁王妃真是可怜,如果不是傻子,长得那么美,一定会很受宠,被各家争抢求娶吧,结果只能被送去疯王爷那儿冲喜,还要被利用。”
“真是可惜了,其实她是傻子也挺可爱的,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傻子,很乖很好养活的样子。”
“是啊是啊,我也挺喜欢她的。”
乔韫听着她们说话,心中倒是觉得挺开心。
她不介意别人说她是傻子,她本来就挺傻的。
她只是不喜欢别人用傻这个由头欺负她罢了。
内室之中,许太医说出祁王的病症之后,皇帝的面上落下了一层阴霾。
“此毒定时发作,通过血脉伤及五脏六腑,甚至伤及大脑,令人控制不住发狂的念头,一受到刺激便会想要……杀戮。”
“杀戮可止疯狂,却维持不了多久。”
皇帝盯着许太医,许太医打着哆嗦,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帝和祁王。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误入深山的狍子,撞上了两只山虎,一只要杀人,另一只也要杀人,他跑都没处跑。
若是他今日也死了,那就是死于倒霉催的。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偏偏他得罪了太医长,被派来干这掉脑袋的事。
他真是后悔不迭。
“那有没有方法可医治?”皇帝接着问,“可会伤及性命?”
“……回、回禀皇上,没、没有。”许太医连额头上的汗都不敢抹,战战兢兢地说,“祁、祁王的时间,所剩……所剩不多了。”
许太医也成了结巴,沈绝莫名想到乔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说是笑,不如说像轻轻哼了一声。
许太医本就浑身紧绷,听到他的反应,吓得一哆嗦,浑身都瘫了,瞬间扑倒在地,“祁王饶命……”
“没笑你。”沈绝道。
许太医听到他的“疯话”,反而更害怕了。
他这叫笑吗?这明明是在威胁他。
不出他所料,祁王身上这毒素恐怕已经伤及大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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