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夏天很长,长到好像永远过不完。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卧室照得通透明亮。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金色的光在地板上跳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已经是来到魔都的第七天了。这七天里,两个人几乎没有出过门。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积攒了几百条未读消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
那些消息来自五湖四海——有公司的,有剧组的,有朋友的,有家人的。没有人回复,没有人接听,两个人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这栋临海的别墅里。
只有快递员每天准时把外卖送到门口,按两声门铃,然后离开。只有元宝偶尔从门缝里探进头来,看一眼床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又悄悄退出去,趴回自己的窝里。
七天里,他们做了很多次。多到她记不清次数,多到他不记得白天黑夜。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继续。窗外的天从黑变白,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他们没有数日子,不需要数。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每一刻都是属于彼此的,每一秒都不想浪费。她在他怀里醒来,在他怀里睡去,中间的时间都在纠缠。
她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像一朵盛开的黑色牡丹。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掌心贴着她的腰窝,像烙上去的印记。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出手轻轻描摹他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下巴。他的胡茬长出来了,硬硬的,扎得她指尖发痒。他动了一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他的头发很软,从指缝间滑过,像流水。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那均匀绵长的心跳,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床单还有余温,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他睡过的位置。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那是他留下的体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枕头上还有他残留的味道,薄荷味的,淡淡的,像他的人一样。
她抱着枕头坐起来,靠在床头。阳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发亮。那些痕迹还在——锁骨上的红痕,胸口的吻痕,腰间的指痕,像一幅抽象的画,每一笔都是他落下的印记。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痕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卫生间传来水声。门开着,她看见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腰上只围着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滑过腰线,没入浴巾的边缘。她的目光追着那些水珠,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臀。他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道电流撞在一起,激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看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谁看你了,不要脸。”
他笑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拉开她怀里的枕头。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又羞又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七天七夜,他没怎么睡过觉。每次她醒来,他都在看着她;每次她睡着,他都在抱着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的,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不知道他累不累、困不困、倦不倦。
“你不累吗?”她的声音很轻。
他笑了。“累。但舍不得睡。”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得很慢很轻。“我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我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想说“我不会走”,想说“我会一直在”,想说“你甩都甩不掉”。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西下,把整间卧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两个人躺在床上,肩挨着肩,手牵着手,望着天花板。吊灯亮着,灯光刺眼。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茜茜。”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们回北京吧。”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好。”她想了很久,说了这个字。
该回去了。公司需要他,天梯岛需要他,念念需要他。他也需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战场,去打那些还没有打完的仗。她不能一直把他留在温柔乡里,他不是一个只属于她的人,他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她能做的,不是把他拴在身边,是站在他身后。
他翻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台上面对几千人时的自信的光,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时的锐利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不舍的、像孩子一样的目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回去吧。我跟你一起回去。回我们的家。”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举到嘴边亲了一下。“好,回家。”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更亮了。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那些味道被挡在玻璃窗外,进不来。屋里只有两个人,和那句迟到了一年的“回家”。
第八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醒了。
谁都没有赖床,谁都没有说“再睡一会儿”。他们收拾行李,洗漱,换衣服。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站在镜子前,把那枚粉色的钻戒从首饰盒里取出来,戴在无名指上。那颗钻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钻戒的女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把项链的扣子扣好。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她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缩回手,指腹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她的肩上。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卧室,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到门口。元宝从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脚边。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说“你们又要丢下我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元宝的头,在它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亲了一下。“元宝乖,回家再陪你。”
元宝的尾巴摇得更欢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望着她,像两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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