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金部司的段大人,就是段氏嫡系长孙段曜的堂伯。
不过是区区五品官,若非背靠大树,哪里敢这么嚣张。
百姓们听到否定的答案,个个都有些绝望。
元嘉:……先别急着绝望。
她环视了一番,最后还是招来阿蛮:“那些人是准备修碾硙,你这样,找几个龙首乡本乡的乡民,一起去找里正……”
元嘉出了个主意,阿蛮想说她找过的,没人愿意管。
但她觉得这样打断贵人讲话不好,便又接着听下去。
元嘉怕她年纪小,不太了解这些,解释得很详细:“……他们要动土,就要运材料,就说牛车压坏了乡民刚出苗的麦子。”
“哪怕只压坏了几寸青苗,按律也得勘验、估价、赔偿。”
阿蛮抬头问:“这就好了吗?”
元嘉问薛容绣:“这能拖几天?”
薛容绣对宁朝律法熟烂于心,也不乏实践经验:“娘子,十几天是能的。”
元嘉便点点头:“够了,剩下的我们会解决。”
“至于怎么说动乡民,就要看你的了,你是不是念过书?你们日后也居龙首乡,总有利益相同之处,靠这点游说,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是,我……我学过一点道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阿蛮胡乱把眼睛里的泪迹擦掉,俯身要跪谢,元嘉眼疾手快托住她。
阿蛮实在瘦、轻,元嘉单手就能拉起。
她膝盖刚刚弯曲,动作被阻止后便只说话:“谢贵人,不然……不然我和阿爺阿娘还有小草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稚嫩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抽泣的颤音。
“好了,先按我说的做吧。”
公主府典卫从不远处走过来,行礼道:“娘子,雇来的车马已在东陵道上等着了,薛娘子还吩咐我们寻来了郎中。”
刚和大汉们暴力交涉,百姓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狼狈。
元嘉颔首:“把他们送回住处安置妥当。”
她交代薛容绣:“你心细,和云泊一同去。”
“是,娘子。”
然后元嘉便自己穿过田埂,准备回崇仁坊。
此时离官员们散衙还早,马车在长安县内饶了一下,饶到沈府。
元嘉在墙根底下吹了三声口哨。
好一会儿,墙的那面才传来少女的轻声抱怨:“青天白日的,你这跟唤猫一样,能不能换个暗号。”
元嘉也抱怨:“我多堂堂正正一人,都跟偷情似的了,但凡给墙打个狗洞呢。”
她就算准备在公主府养几个面首都不至于这么躲躲藏藏。
蔺长姝:“你到底对狗洞有多大执念。”
“那就猫洞吧。”
蔺长姝:……
没辙。
她能避开耳目过来就很不容易了好吗!
还打洞呢!
“对了。”蔺长姝提起,“我把图纸藏着他没发现,已经说好了,后日就能回府,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元嘉夸她:“我们家长姝真棒,事儿交给蔺娘子就没有不放心的,来来来,奖励一下。”
说着就让典卫谷沉将打包好的蟹黄和樱桃毕罗,用牵着篮筐的杆子从吊到墙那边去。
“你少来。”
没好气的嗔了一声,蔺长姝还是抬手接了。
从篮子取出来,打开其中一个被层层荷叶包裹住的毕罗,热气几乎已经散尽,但还有点余温。
极浅的甜香味钻入鼻尖,隐约能窥见清透的属于樱桃的绯红。
蔺长姝“啧”一声:“你去西市了?”
元嘉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多的隔墙不便再提,吃你的毕罗吧,我回公主府了。”
“就为了给我送一份点心?”
墙那头的声音带着狐疑。
元嘉说:“顺路。”
蔺长姝哼一声,含糊回应,似乎在咀嚼什么:“郡主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是的蔺娘子,等我迟早闯进杨府将你带走,只是不知道那时我扮演的角色是骑士还是恶龙。”
但蔺长姝在这个故事里面一定是公主。
元嘉还有没说的话。
届时如果蔺长姝还是对杨珵之有意,大不了养在府里,让他也享受一下不用出门的好处。
蔺长姝不知其意,还纳闷:“骑士与恶龙?那又是什么典故。”
元嘉笑:“……这毕罗味道还行?可就是西市那家叫什么红绿幌子那买的。”
“凉了些。”蔺长姝评价,“虽然口感更韧了,但我还是喜欢刚出炉的,不过我一吃就知道是那家。”
两人凑不出来一个记得店名的。
元嘉食指关节叩了扣墙:“行,我走了,等我查完手头上的事再来寻你。”
有嘟嘟囔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却听不真切,没网了似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探监,隔着的还不是全透明琉璃,而是连面都见不着的实心砖墙。
“走了。”
元嘉又说了一声。
回到公主府后,元嘉去看了看公主,顺便把各种口味的毕罗都献了上去,闹得公主哭笑不得,又分了些给阿姆和侍女们。
然后元嘉到书房把手上线索都整合了一下。
薛容绣倒是好久才回来。
当时天色已不早,元嘉还在伏案整理思绪。
铜烛台上蜜烛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烛泪滴在铜盘里头,已经有些厚度了。
“郡主。”
薛容绣唤了声,然后上前汇报道:“……那些人确实是金部司郎中府上的家丁,他们想在那块靠河的地上建起碾硙,既能有日进斗金的收益,又能卡住下游农户的用水。”
不仅强占百姓的地,狐裘也正是从段郎中府上流出的。
元嘉毫不吝啬评判:“这群蛀虫。”
薛容绣又说起:“倒是有件事,龙首乡的流民们家中农具十分齐全,说是官府发的……”
可官府怎么会发这些东西?种子能如数就不错了。
”且现下已是三月,百姓们还没种上地,臣担心他们短缺了口粮,他们倒说有人赠了粟米和麦屑,就搁在每家灶台边上。”
薛容绣替她研磨,边把事情尽数道来。
“也有在集市买过粗粮的,还感激长安城物价低廉。”
“臣觉着……事有蹊跷。”
听着这些消息,元嘉蘸了蘸笔,烛光下墨迹晕开:“这是有好心人啊。”
只是不知是真好心,还是想试图借此谋划些什么。
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逐渐浓稠,薛容绣垂眸看着,手里动作未停:“另外,臣还去了一趟安济坊,倒是有件东西,周司仓想要臣交给您。”
“什么?”元嘉停笔,觉得有点倦意。
但她还是问:“东西在哪?”
“是……不知道是谁将一张便条夹在了赋税底册里。”薛容绣顿了顿,“臣没取回来,但记下来了。”
周司仓很大概率知道便条里写着什么,在他面前,她不能表现出对这张便条的在意。
薛容绣低声说:“上头写的是万年县司户佐与段氏勾结的证据在哪,还有段家在圈地时伪造的庄籍破绽所在,以及金部司郎中府管事手里的把柄等。”
“……”
元嘉:?
没感受到人家把答案递到手里的喜悦,倒是有些微不爽。
她可以管这件事情,但不能是被人推着走!
忽然,元嘉想到什么,拍案而起,困意全无。
她咬牙切齿:“去找厉山,把毕罗店那个汉商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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