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兜兜看着二哥的门关上,又瞅了一眼方左序那头,才慢悠悠下楼。
客厅多了人。
方左珩搂着姜疏意坐在沙发上,姜疏意的脚踝包了层纱布,搁在绒面靠枕上,歪在方左珩肩头,一副虚弱到不行的样子。方时凛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方兜兜啪嗒啪嗒走进来,腓腓绕在她脚踝间。
姜疏意先看见的她。笑容挂上来的速度和在医院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妹妹,又见面啦。”
方兜兜没理她,蹬蹬蹬爬上单人沙发,两条短腿晃在半空。
方时凛挂了电话,跟方左珩交代了几句什么,往书房去了。方左珩临走前俯身在姜疏意耳边说了两句,才跟上去。
书房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客厅里就剩她们俩,外加一只猫。
管家上了壶茶又退下了。
姜疏意维持着笑容,但弧度已经浅了许多。她的视线从方兜兜身上划过,停在那只趴在方兜兜腿上的白猫上,又移回来。
没了方左珩在场,声调也换了一副。
“方家什么时候多了个你?”
方兜兜正拨弄腓腓的耳朵,头没抬。“一直就有呀。”
“一直就有?”姜疏意轻笑了下,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沙发扶手,“我和左珩两年了,就没听过方家有小孩。你到底哪来的?谁把你塞进来的?”
“没人塞我,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姜疏意眉毛挑起来。她打量方兜兜的目光没了掩饰,剥开那层温柔的壳子,底下是精明的算计。“方时凛认识你?”
“他是我爹。”
方兜兜说得理所当然。
姜疏意嘴角的笑僵了半秒,又拉回来。“小孩子别乱说话。”
“没乱说。”方兜兜掰着手指头,“做了鉴定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在医院做的,就是你扭脚去的那家。”
客厅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姜疏意的手指停住了。
亲子鉴定。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方时凛的亲女儿。
她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方家的水她趟了两年,自认摸得七七八八,方左珩的脾性、方时凛的脾气、几个儿子之间微妙的关系——她心里都有本账。
可账本上从来没有这一笔。
凭空冒出个女儿,方时凛的态度还不算排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家又多了一张牌,而她姜疏意在方左珩这张牌上下的注,分量就轻了。
还有——
她在医院时那些偷偷打量方时凛的眼神。
如果被这个小东西看在眼里,回头学给方时凛听……
“你瞎编的吧。”姜疏意的声音绷紧了。
“我为什么要编呀。”方兜兜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腓腓踱到姜疏意跟前。小孩的脑袋刚到沙发坐垫高,仰脸看她。
“姐姐,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那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酸了。”方兜兜皱了皱小鼻子,“上次在医院就酸,现在更酸了。”
姜疏意的手收紧。
“还有哦。”方兜兜声音压低了,奶声奶气的,只够两个人听,“姐姐身上的味道很杂呢,有大哥的,还有别人的。好多好多。”
姜疏意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是被戳穿后的那种白。
她猛地坐直身子。受伤的脚从靠枕上滑下来,碰到茶几角——疼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沙发边沿没扶住。
“嘭——”
整个人跌到地上,手肘撞翻了茶几上的杯盏,茶水泼了半边地毯,瓷杯滚到方兜兜脚边碎成两半。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
方左珩是跑下来的,三步并两步,皮鞋踩在楼梯上跟敲鼓一样。方时凛跟在后面,步子没那么急,但眉头已经锁死了。
姜疏意坐在地上,捂着手肘,眼眶一圈通红。
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慌乱、委屈、无助,在方左珩的视线触及她的一瞬间,全部就位。
“左珩……”她嗓子哑着,鼻尖泛红,整个人缩成一团。
方左珩蹲下来,一手环上她的肩,另一手去查看她的手肘。蹭破了一层皮,渗出点血丝。
“怎么回事?”
姜疏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咬着下唇,眼泪含在眶里不掉,目光却朝方兜兜的方向偏了偏。
那一眼,又委屈又害怕。
“她……”姜疏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太敢说,“她说她是方总的女儿,我多问了两句,她就……就推我。”
方兜兜站在原地,手背后,上头全是白猫毛。
她甚至连姜疏意的衣角都没碰过。
方左珩抬起头。
他不知道方兜兜的来历。方时凛在书房跟他说的全是城中村那块地的事,关于这个孩子——一个字都没提。
在方左珩眼里,面前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前天出现在医院,莫名其妙的喊他大哥,说话不着调,到处乱跑。今天又把他女朋友推倒了。
他站起来。
一米八几的个子在方兜兜面前就是座墙。
“你干的?”
方兜兜摇头。“我没推她——”
“你没推?”方左珩扫了一眼满地的茶渍碎瓷片,又看了眼姜疏意手肘上的血痕,“她脚上有伤,自己能从沙发上摔下来?”
“她真的是自己——”
“够了。”
方左珩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比吼叫还扎人。他看方兜兜的眼神没有恶意,可也没有一丁点亲近,像在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闯了祸的陌生小孩。
“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就给我老实点。再动手,我让人把你送走。”
方兜兜的嘴巴闭上了。
呆毛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鞋尖碰着一片碎瓷,圆圆的眼睛看着方左珩。
方左珩被她盯得不自在,偏开头。
管家匆匆赶来收拾残局,进门时瞄了一眼方兜兜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时凛站在楼梯口。
他全程没开口。
方兜兜没有看他。她弯腰捡起腓腓,转身往楼上走了。拖鞋太大了,啪嗒啪嗒的响,每一步都拖着点。
走到楼梯拐角,看不见客厅的地方,她停下来,把脸埋进腓腓的肚子里。
猫毛凉凉的,蹭着她发烫的眼眶。
委屈这个东西,她在地府没尝过。地府的规矩简单,打得过就吃掉,打不过就跑,没人跟你讲道理,也没人冤枉你。
可刚才胸口堵了一坨,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大哥身上明明有她的灵魂碎片。
她认他。
他不认她。
不只不认,还护着那个满身酸味、对他笑里藏刀的女人,反过来训她。
腓腓的尾巴卷上她的手腕,收紧了些。
方兜兜吸了吸鼻子。
楼下传来方左珩哄姜疏意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像在安抚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方兜兜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句。
“大哥好笨。”
腓腓蹭了蹭她的下巴。
楼梯下面,方时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的视线追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了楼,停在拐角处她消失的地方。
手指在裤缝上叩了两下。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的烟盒被抽出一根来,火没点。他捏着烟,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查一个人。姜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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