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疏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用舌尖扫了一圈牙齿内侧,什么都没有。
再低头,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女孩正蹲在病床边,手里还抱着只白猫,黑溜溜的眼珠子从下往上看她,视线落在她嘴唇上。
那眼神说不上恶意,但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你谁家的小孩?”姜疏意扯了扯嘴角,尽量维持住温柔的表情。
“方家的。”
姜疏意的手指微微收拢,方家?方左珩没提过方家有这么小的孩子。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面上已经堆起笑来,“哎呀,好可爱——”
“姐姐,你笑的时候牙缝的菜更明显了。”
姜疏意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病房门从外头被推开,方左珩一脸阴沉的走进来,身后跟着方时凛。准确来说,方左珩的脸色不算阴沉,更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冷水,还不能甩。
他刚被方时凛骂了整整五分钟。
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以后脚扭了自己在家处理,别丢人了。
方左珩的视线扫到蹲在病床边的方兜兜,眉头拧起来。
“爸,这谁?”
方时凛没回答。他现在连“这是你妹妹”这种话都说不出口,主要是他自己都没想通。
倒是方兜兜主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着头喊了声。
“大哥。”
方左珩:“……?”
方时凛也看她。
方兜兜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是大哥嘛,我闻得出来。”
“闻?”方左珩低头看她,又看向方时凛,满脸写着求解释。
方时凛揉着太阳穴,“DNA验过了。”
他没打算多说,可方左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微妙的审视,这一串变化着实精彩。
“你是说……她真是你女儿?”
“你觉得呢。”
方左珩的嘴张了张,大约有十来个问题想问,但看着方时凛那张脸,又一个字都咽回去了。
倒是姜疏意适时开口,“原来是方总的女儿呀,长得真漂亮。”
方兜兜回头看她一眼,没接话。
不是她不礼貌,是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味很杂,甜腻腻的香水底下藏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是泡久了的醋坛子。方兜兜吃百味,这种味道她在地府的饿鬼道里闻过不少,都是些不满足的、贪的、想要更多的。
她转头看向方左珩,发现她大哥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姜疏意那条肿了一丁点的脚踝。
方兜兜又看看姜疏意偷偷打量方时凛的眼角余光。
她把脸埋进白猫毛茸茸的背上,嘀咕了一句只有腓腓能听见的话。
“大哥好惨。”
腓腓的尾巴甩了一下,表示赞同。
——
一行人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方兜兜被塞进方时凛的车后座,白猫趴在她腿上,车里弥散着淡淡的皮革气息。前座的魏和正低声打电话,说的是安排住处的事。
“客房收拾一间出来,小孩用的东西先备齐……对,三岁到四岁的尺寸,不知道就都买。”
方兜兜的耳朵竖着听,小腿晃啊晃。
方时凛坐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镜片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偏头扫了一眼。
小孩歪着脑袋,正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到底从哪来的?”
方兜兜收回视线,认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过了一条河,又翻了一座山,然后掉下来就到这里了。”
方时凛盯着她看了两秒。
小孩的描述含糊得不像个正常答案,但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说不出质问的话。他合上电脑,换了个问题。
“你母亲是谁。”
“没有哦。”
方时凛皱眉。
“我就是爹爹的。”方兜兜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好像在形容什么东西裂开,“从这里出来的。”
魏和挂完电话正好听到这句,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方时凛的表情维持了三秒。
“睡觉。”
他不想再聊了。
方兜兜倒是听话,往椅背上一靠,脑袋点了两下就歪了过去。小孩的睡相很好,两只手还搂着白猫,呼吸软绵绵的。
车子停在御景湾门口时,方兜兜已经睡得嘴巴微张,口水都要流到猫毛上了。
方时凛看了一眼。
他伸手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人捞起来,小孩轻得没什么分量,脑袋自然地靠进了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扑在侧颈上,方时凛脚步顿了顿。
那股本该令他烦躁的触感,却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他胸腔里常年紧绷的弦松了一点,松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不是因为难受,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久没有过这种平静了。
管家在门口等着,见方时凛怀里抱着个孩子,差点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
“老爷——”
“嘘。”魏和赶紧比了个手势。
管家噤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跟在后头进门时脖子几乎拧成了麻花。
方时凛把方兜兜放到客房床上。小孩的手扒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力气不大,却执拗得很。
他费了点劲才掰开那几根小指头。
关门出来时,白猫蹲在走廊地板上,抬头看他。
猫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幽幽地,像在打量他。
方时凛和一只猫对视了三秒,最后冷哼一声走了。
不跟畜生计较。
他回到书房,烟点上,吸了一口后翻开魏和递来的调查结果。
王有才,前科累累,拐卖儿童多年,身后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网,就是个惯犯。倒是没人针对他,虚惊一场。
只是……方时凛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关于方兜兜的调查结果是空白的。
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信息,没有任何医院的新生儿档案。这个孩子,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DNA的结果摆在那里,做不了假。他投资的医院,他自己的血样比对,不存在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一个和他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血缘关系的小孩,是怎么绕过他的认知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烟灰落了一截,无声地碎在烟灰缸里。
方时凛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夹着快要燃尽的烟。
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他看了一眼监控——客房的画面里,方兜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白猫跟在她脚边。
她走到窗边,踮起脚想去够窗帘。
够不到。
又踮了踮。
还是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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