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
平江路。顾宅。
七月十六,申时。
日头已经偏西,暑气却一丝不见消退。顾绍庭在花厅里坐着,扇子摇得有气无力。面前摊着几张帖子,都是南直隶官场上熟面孔递来的。话题只有一个——退田。
他爹顾存仁致仕前最后那场酒,就是在花厅里喝的。爹说,绍庭啊,这南直隶三条线上,河道有你谭世叔,漕运有你钱师伯,织造衙门里更有你刘师兄。这宅子,这园子,这名下一万两千亩地,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朝廷的旨意再硬,硬不过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信了。所以他只退了六百亩。六百亩,一成。意思意思。
“少爷,”管家顾安轻手轻脚走进来,“钱府、刘府、还有漕运衙门的钱主事,都递了话。说晚些时候过来坐坐。”
顾绍庭摇扇子的手停了。
“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心里不踏实。”顾安斟酌着用词,“市舶司那头,总得探探虚实。”
探虚实。
顾绍庭嘴角动了动。钱家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名下田产三千亩,也只退了两成。刘家管着河道工程,手底下十几个窑厂,田产更是一个子儿没退。这几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让他们来。”顾绍庭把帖子合上,“晚上。别从正门进。”
顾安应声要退。
“等等。”顾绍庭叫住他,“殷正茂……市舶司总督,到哪儿了?”
顾安低声道:“今早驿报,过了吴江。约莫明早入城。”
明早。顾绍庭靠进椅子里,扇子搁在膝上。还有半天一夜。半天一夜,足够钱、刘几家碰个头,把南直隶这条线上的人再梳一遍。河道衙门、漕运衙门、织造衙门……这三条线上的主事、同知、经历,哪个没受过顾家的好处?哪个的政绩簿子没顾家替他润色过?
他要让殷正茂看看,这苏州城不是京城,也不是浙江,不是你内阁一道命令就能翻天的地方。
这里的地,是人情堆出来的;这里的权,是银子铺出来的。
花厅外的蝉鸣忽然响得刺耳。
“少爷。”顾安又折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殷总督……没走官驿。他的船,两个时辰前就进了城。现在,人已经到了府门外。”
扇子掉在地上。
顾绍庭没去捡。他盯着顾安的脸,想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没有。顾安的汗珠正顺着额角往下淌。
“多少人?”
“三百。都披甲。”
“三百……”顾绍庭站起身,动作有点僵。三百甲士,不走官驿,不打招呼,提前入城,直扑顾宅。这哪是清查田产?这是抄家。赵宁疯了?
不对。赵宁没疯。疯的是殷正茂。
那个在广西担任巡抚时,就以手段狠辣凶悍闻名的殷正茂。
顾绍庭一把推开椅子,大步往外走。
“少爷!”顾安追上来,“您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他就不进来了?”顾绍庭脚步没停。
顾宅的朱漆大门很厚重,平时需要两个仆役合力才能推开。此刻门是开着的。
门外的石板街上,站满了人。不是市井百姓,是兵。披着布甲,手持长枪的兵。队列排得很齐,从顾宅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堵得严严实实。阳光照在枪尖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街对面的屋檐下,聚着十几个穿绸衫的人。顾绍庭认得,那是平日里在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此刻他们缩在阴影里,脸上是遮不住的惶恐。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大,穿着绣着獬豸的官服,却没戴乌纱帽,只随意束着发。手里拎着一柄腰刀,他正仰头看顾宅的门楣,看得津津有味。
殷正茂。
顾绍庭跨出门槛。三百双眼睛刷地转过来,钉在他身上。枪尖微微调整了方向。
殷正茂这才转过脸。他看顾绍庭,看了两眼,点点头。
“顾绍庭?”
“殷总督。”顾绍庭抱了抱拳,“这是何意?”
殷正茂把手里的腰刀抛给身后的亲兵。刀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入鞘中,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奉内阁令,清查苏州府侵占田产。”他声音不大,街上却听得清清楚楚,“顾侍郎家,是头一家。”
“田产已清。”顾绍庭声音很稳,“退了六百亩,契书在府衙备过案。”
“六百亩。”殷正茂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顾公子,你爹在工部混了二十年,算盘打得精。但你算错了一笔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顾绍庭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三级台阶。
“你算的是人情,是面子,是南直隶这三条线上的关系。”
殷正茂抬手,拍了拍顾绍庭的肩膀。力道不轻,顾绍庭肩头一沉。
“我算的是兵,是刀,是内阁的印信。”殷正茂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觉得,那三条线上的人,会为了你顾家,跟朝廷、跟我这三百把刀硬碰硬?”
顾绍庭没说话。
殷正茂退开一步,转身面对顾宅大门,扬声道:“来人!进去,把田契、账簿,一册不留,全给我抬出来!”
亲兵应诺,涌向大门。
“殷大人!”顾绍庭提高声音,“你没有刑部勘合,没有都察院文书,凭什么抄检民宅?”
殷正茂头也没回。
“勘合?”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绢帛,在空中抖开,“内阁令,皇帝印,够不够?”
绢帛在风里展开,印玺鲜红。
顾绍庭看着那方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宁……他真敢。
士兵冲进了顾宅。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瓷器碎裂的声响。
顾安想拦,被一个士兵推倒在地,靴子踏过他的背。
殷正茂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某处传来特别剧烈的碎裂声时,眉毛动了一下。
两刻钟后,一箱箱东西被抬出来,摆在门前的空地上。
田契、地契、房契、账本、粮册,还有几只沉甸甸的木匣子,打开来,是银锭和金叶子。
殷正茂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田契。
名下田产一万两千亩,侵占六千亩,只退六百亩。
顾绍庭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忽然明白了。
殷正茂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是来执行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执行。
钱家、刘家……他们看到了。他们现在就在街对面看着。看着顾家的田契被扔进箱子,看着顾家的银子被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顾家完了,下一个是不是自己?殷正茂会不会也这么对他们?
他们不会来“坐坐”了。他们会连夜去找殷正茂,去交出自己的田契,去哭诉,去表示悔改。分化。赵宁用殷正茂这三百把刀,把南直隶这条蛇,从中间斩断了。
“田产充公。”殷正茂对身后的主簿说,“所有侵占田产,登记造册,归还佃户。名下多余田产,按市价折算,退还银两。”
“大人,”主簿小心翼翼地问,“顾家……如何处置?”
殷正茂看了看天色。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顾宅的朱漆大门上。
“田产没了。”他说,“宅子……留着吧。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他转身,对顾绍庭说:“顾公子,令尊的俸禄,够你一家老小,在苏州城外买个小院子,种几亩地,过日子。”
顾绍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空了。
殷正茂带着人走了。三百甲士,来时如潮,去时也如潮。田契、银两,一箱箱抬走了。顾宅门前,只剩下满地的凌乱脚印,和几个被推倒的花盆。
天黑下来。
钱家和刘家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顾绍庭弯腰,捡起地上那柄被踩过的扇子。扇骨折了两根。他握着扇子,抬头看自家的门楣。灯笼还挂着,没点。
过了很久,他慢慢走回宅子里。里面一片狼藉,家具倒了,字画撕了,母亲房里的妆奁被翻倒在地,首饰撒了一地。
他走到花厅。爹当年喝酒的那张桌子还在。
桌上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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