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一个都没回头看。
散朝出了午门,轿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轿子晃晃悠悠回了赵府。
赵福在二门口迎着,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老爷,蓟州来了东西。”
赵宁脚步没停。“什么东西?”
“戚将军派人送来的。两口箱子,一口大的一口小的,还有——”赵福顿了一下,“四个人。”
赵宁进了内院。
两口箱子搁在正厅的条案旁边。大箱子是军中常用的樟木箱,铜锁扣着。小箱子用蓝布蒙着,看不清里面。
旁边站着四个女人。
低着头,手交叠在身前,一声不吭。穿的是赶制的汉人布衫,但身形和五官藏不住——高颧骨,窄眼梢,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出一层粗砺的红。
蒙古女人。
赵福凑过来,小声说:“领头的人说了,戚将军原话——'板升所获,聊表心意,万望赵阁老笑纳。'”
赵宁走到大箱子前,把铜锁打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细腻得泛油光。三锭金元宝,每锭十两,底部刻着“丰州”的款——这是板升自铸的金锭。一匹叠好的火浣布,颜色灰白,摸上去却滑得不沾指纹。两串东珠,拇指大小,光泽莹润。
赵宁把东珠拎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又掀开小箱子上的蓝布——里面是几块上好的貂皮,黑亮黑亮的,比京师皮货铺子里的货色好出两个档次。
戚继光会做人。
这批东西不在兵部的缴获清册上。板升里那么大一摊子,抄出来的东西成百上千,少这么一点没人能查出来。戚继光在塞外提着脑袋打仗,分出这些送京师——不仅仅是因为交情,更是因为他需要赵宁。
需要赵宁在朝堂上帮他挡箭。需要赵宁在兵部帮他要粮要饷。需要赵宁在皇帝跟前帮他说话。
赵宁把箱子合上。
“叫夫人来。”
李若清从后院过来的时候,还穿着家常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十八出头的年纪,身段纤长,走路带风,不像寻常闺秀那样扭捏。
她扫了一眼条案上的箱子,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四个蒙古女人。
什么都没问。
赵宁指了指箱子。“蓟州送来的。你收着,金元宝入库,玉器和东珠归你,貂皮留两块过冬用,剩下的——你看着办。”
李若清走到箱子前,翻了翻,手指在那对白玉如意上停了一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人呢?”
赵宁看了四个蒙古女人一眼。“也归你管。”
李若清朝那四个女人走过去。
领头的一个抬起头,二十岁左右,五官比另外三个精致些,鼻梁高挺,眉骨深。被火光和刀枪吓过之后又颠簸了几天的路,脸上还带着惊惶,但站得笔直。
“会说汉话?”李若清问。
那女人张了张嘴,蹦出几个生硬的字。“会……一点。”
李若清围着她转了半圈,目光从头扫到脚。
“腰细,胯宽,能生养。”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
赵宁差点咳嗽。
李若清回过头,一脸坦然。
“蒙古女人骑马放牧惯了的,身子骨比汉人姑娘结实。老爷平日里操劳国事,身边多几个伺候的人也好。我让刘妈给她们安排到东跨院去,洗干净了,教几天规矩再说。”
赵宁没吭声。
默认了。
李若清这女人比她姐姐更硬气——李贵妃在后宫里靠手腕周旋,李若清在赵府里靠的是一股子利索劲。嫁过来不到一年,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赵福都服她。
如今又主动张罗这种事,不是大度,是聪明。
府里早晚要添人。与其让外面的人塞进来,不如自己经手,塞什么人、放什么位置,全在她掌控之内。
晚饭后,赵宁在书房里看了半个时辰的公文。
南京来的折子。
放下折子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李若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还看?”
赵宁揉了揉眉心。“看完了。”
李若清把碗搁在案角,伸手去收拢桌上散开的折子。赵宁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李若清站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
赵宁盯着她的脸。灯下,素面褙子衬得她颈子白。银钗在发间微微晃了一下。
“别收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意思就很清楚了。
李若清垂下眼皮,没动。手腕还被他按着,脉搏在指尖底下跳。
过了两息,她自己抽回手,反手把书房门闩上了。
灯没灭。帐子放下来之后,灯光从缝隙里透进去,昏黄的,暖的。
李若清解褙子扣子的手很稳。一颗一颗,不急不慢,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赵宁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她被压在枕上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手攥着身下的褥子。
赵宁低下头,嘴唇蹭过她锁骨。
这一晚比平时久。板升大捷之后积攒的某种亢奋——不是战场上的亢奋,是棋局落子之后、满盘皆活的那种畅快——全倾泻在了这里。
事毕。
赵宁翻身躺平,盯着帐顶。
李若清侧过身,拿帕子擦了擦,动作仍然是利索的。她坐起来要去倒茶,刚一起身,身子猛地顿住。
一只手捂住嘴。
“嗯——”
她弯下腰,肩膀抖了一下,干呕了两声。
赵宁撑起半个身子。“怎么了?”
李若清摆了摆手,缓了片刻,又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翻搅的感觉压不住。
赵宁盯着她的后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你上次月事……什么时候?”
李若清被这一问,手撑在榻沿上,缓缓转过头来。灯光映着她的侧脸,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她没立刻答话,自己掐着指头算了算。
一息。两息。
“四十三天了。”
书房里安静了。
赵宁坐直了身子,手搭在她肩上,掌下的皮肤还是热的。
李若清抬起头。
“上个月你从宫里回来那晚——”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就那一次。”
赵宁的手没收回去。
窗外,夜风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李若清忽然偏过头,又干呕了一声。
赵宁抄起榻边的外衫披在她肩上,翻身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拉开门。
“赵福!”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福小跑过来,还系着腰带,显然没睡。
“去请太医。”赵宁站在门框里,身上只穿了中衣。“现在就去。”
赵福愣了一瞬,看了一眼赵宁身后屋里的灯光,什么都明白了。老脸上的褶子全部挤到了一块儿,腿脚利索得跟年轻了二十岁似的,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老爷——是、是夫人她——”
赵宁把门关了一半,只露出半张脸。
“跑你的。”
赵福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噼啪噼啪越跑越远。
屋里,李若清靠在床栏上,外衫裹着肩膀,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一只手轻轻搁了上去。
赵宁转过身,正对上她的视线。
四十三天。
就那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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