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联赛决赛的场馆是省体育馆主馆。这座场馆能容纳八千人，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电子记分屏，四面环绕的看台从场地边缘一层一层往上堆叠，最高处的座位几乎快要碰到天花板的钢架结构。灯光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林远站在球员通道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巨大的钢铁穹顶。他能听见外面的声浪——临江一中的助威方阵和江北实验的鼓乐队已经在看台上较上劲了。蓝白色的旗帜在东看台翻涌成一片，江北实验的红黑色方阵在西看台擂鼓呐喊。两种声音在场馆上空撞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麻。
“紧张？”张扬站在他身后。
“有一点。”林远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那个旧篮球——这个球从村东头一路跟着他走到这里，外皮磨得发白，品牌标志早就看不清了，但他还是习惯在赛前抱着它。
“紧张就对了。”张扬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第一次打省级决赛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但有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上了场，那些声音就没了。”
林远转头看着张扬。他记得这句话。这是他在打含章中学之前张扬对他说的。那时候他刚进校队不到一个学期，什么都不懂，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他站在省联赛决赛的球员通道里，身边是同一群人——张扬、陈默、方旭、许大龙、周鹏。他们一起从邀请赛打到预选赛，从小组赛打到淘汰赛，从含章打到省城一中，从南山中学打到今天。
“走了。”陈默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陈默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但拍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力道很重。
林远把旧篮球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换上比赛球鞋。他弯腰将那双鞋垫重新垫好——左脚坚持，右脚勇敢。然后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垫贴着脚底，每一个针脚都像是在轻轻按着他的脚心。
热身的时候，林远在底角三分五投五中，弧线依然偏高偏右，落点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张扬在弧顶组织跑位，方旭在弱侧积极无球穿插，许大龙在篮下的低位进攻也让对手防不胜防。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远知道，这只是热身。
江北实验中学的阵容和小组赛时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们的首发控卫在热身时手感极佳，三分球连连命中。那个第六人跟在队伍后面，表情沉静，每一次出手都极为冷静。
李海在赛前把全队叫到更衣室。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防守”。
“江北实验的进攻核心是他们的控卫和第六人。控卫速度快，突破第一步爆发力强，挡拆后能投能传。第六人是左撇子，左底角是他的甜点区，出手极快。”他顿了顿，“但我们从含章一路打到这里，什么样的得分手没见过？每一场都有人想在得分上打败我们。每一场我们都挺过来了。今天也不例外。”
他放下记号笔，目光扫过全队。
“陈默，控卫交给你。方旭，第六人交给你。许大龙内线护筐，周鹏协防补位。张扬，组织节奏稳住了——不要被他们带快，也不要刻意拖慢。就按我们最舒服的节奏打。”
他没点林远的名。
但在走出更衣室之前，李海拉住林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他们会针对你防守。被贴紧的时候别急。你的投篮是武器，但你的跑位同样能拉开空间。别只盯着篮筐。”
林远点头。
开场哨响。
许大龙高高跃起，将球拍给张扬。张扬接球的一瞬间，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鼓声。他运球过半场，举起一只手指挥跑位。林远在底角往四十五度弧形跑动，江北实验的防守者立刻贴了上来——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队长，首发控卫本人。
林远跑了好几个来回，每次刚要摆脱就又被追上。他注意到对方控卫不仅速度快，而且防守位置感很强——每一步都在他接球的关键时机提前封堵。几回合下来他接球机会寥寥，自己弧线都没摸到几次。
但他没有急躁。
他开始更频繁地利用掩护和反跑。第一次无球掩护时他故意往左晃动后迅速反跑右路，防守人被周鹏的掩护挡掉半步，林远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只可惜时机稍纵即逝，球刚离手防守人已经扑上，投篮稍稍偏出框。他不在乎。他继续跑。
第一节前八分钟，林远只出手了一记偏出的三分。江北实验的针对性防守确实奏效了，但他的存在把对方最强的防守人拖在了外线，给了张扬和方旭更多突破空间。张扬连得六分，方旭也命中了一记中距离跳投。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二十比十八领先两分。
更衣室里，李海没有批评任何人。他只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左翼直插底角。
“林远，第一节你被贴得很难受。但你没有勉强硬投，这很好。第二节他们可能会放松你的防守——因为他们要腾出精力来限制张扬。放松的那一瞬间，就是你出手的时候。”
第二节开场，江北实验果然调整了防守。他们的控卫不能同时盯林远又限制张扬——毕竟张扬第一节的突破已经让他们吃够了苦头。江北实验的教练让另一个防守人去盯林远，把控卫调到弱侧协防张扬。
次节中段，张扬在弧顶利用许大龙高位挡拆往右路强行突破，江北实验防线被压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上的一刻，他将球分向左翼——林远已经反跑到左翼三分线外站定。没有人贴防他。
球到人到。他接球后没有犹豫，拔起投篮。弧线飞出，全场都看着那颗球在半空中画出那道熟悉的高而偏右的弧线——空心入网。三分命中。
回防的时候张扬隔空对他竖了个拇指。林远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跑向防守位置。
第三节中段，江北实验开始反扑。他们的第六人开始发力——左底角连续两记三分，弧线很平但准头极稳。分差在节后被追到只差两分。
李海叫了暂停，重新布置战术。江北实验的射手已经打开了，必须用更严密的轮转封住他的三分线。陈默被调去死盯第六人，方旭和林远协防补位。进攻端张扬和方旭开始更多地利用对方防守脚步被外线火力牵制的机会，在中路和底线频频得分，稳住了阵脚。
第三节最后一攻，张扬在弧顶控球压住节奏。时间还剩三秒时他将球传给了底角反跑出来的林远。林远接球起跳，防守者扑上来的手几乎擦到他的下巴。但他没有躲。
球飞出去。弧线偏高偏右，旋转极强。哨响的同时球穿过篮网——三加一。
林远从地上站起来，没有笑，只是抬头看了看电子记分牌。六十八比六十一，临江一中领先七分进入第四节。
方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三加一，出手比我还狠。”
“我妈说过，投不进就回来擀面条。”林远说。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但跑回防守位置时脚步很重，像是把“擀面条”三个字也一并踩实了。
第四节，决战。
江北实验在节间调整后展开了最后的反扑。他们的控卫在第四节独得九分，一次次用快速防守反击追上分差，同时还造成许大龙第四次犯规。许大龙被迫下场保护，李海换上周鹏顶到内线。周鹏比许大龙矮一些，但卡位的意识和拼劲毫不逊色。防守端他连续造成了对方投篮不中，随后在进攻端抢到前场篮板补篮得手。
最后两分钟，临江一中八十二比八十领先两分。球权在江北实验手里。
江北实验的控卫压住节奏，寻找机会。陈默死死贴住他，全场最窒息的四十秒开始了。对方控卫连续变向试图摆脱，陈默的滑步没有一步掉队。他在弧顶强行出手三分——球砸在篮筐后沿弹飞，许大龙高高跃起摘下防守篮板。
李海没有叫暂停。张扬在前场接到球，全队就地展开反击。球经过方旭和林远各一次快速传导，最终分到右翼周鹏手里。周鹏在防守人紧逼下勾手投篮——球弹框，但许大龙挤开对手抢到进攻篮板再补，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八十四比八十，比赛还剩一分十二秒。
随后江北实验快速推进，他们的第六人试图三分投射被方旭干扰偏出。陈默从底线飞身扑出去把球抢救回来。张扬在后场接球，被立刻犯规。两罚全中。八十六比八十。
最后四十秒，江北实验孤注一掷，全场紧逼。张扬被包夹在边线附近，眼看五秒即将到限，他看到林远回撤接球——他将球从两名防守者之间传出来，球几乎是擦着指尖飞过去。林远接球后立刻传给已经快下的方旭。方旭面对空篮轻松上进。八十八比八十。
江北实验最后一次投篮偏出。终场哨响——八十八比八十二。
赢了。
临江一中是省联赛冠军。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林远站在三分线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头看着电子记分牌上定格的数字——八十八比八十二。确认了好几次，然后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忽然涌进了很多东西——村东头那个歪了半寸的铁篮筐，水泥地上裂缝里长出的野草，四十五块钱的旧篮球，他妈叉着腰站在土坡上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他从那里一个人投了几万个球，投到膝盖结痂又磕破，投到太阳落山又升起。然后他走进了临江一中的篮球馆，遇到了这些人，一路打到了这里。
张扬从不远处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林远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着。林远握住那只手，张扬一把将他拽起来，然后直接把他抱住了。
“我们赢了。”张扬的声音闷在林远肩窝里，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他妈的我们真的赢了。”
许大龙从篮下冲过来，把两个后卫一起撞翻在地。他整个人压上去，嗓门粗得发颤：“冠军！我们是冠军！”周鹏站在旁边看着他，伸手在眼角擦了一下，然后弯腰把许大龙拽起来。拽到一半他也被许大龙拽倒了——几个人堆在场地中央，蓝白色的球衣挤成一团。
方旭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滚成一团的队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从人堆里拽出来。林远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方旭的眼眶也红着，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陈默一个人蹲在弧顶。他全场比赛只得了两分，但他把对方控卫限制到了全场百分之三十出头的命中率。他蹲在那里，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反复擦着眼睛。林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
陈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林远，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冠军。”
“嗯。”
“我们拿了冠军。”
“嗯。”
陈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轻轻抖。林远没有打扰他，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安静地蹲在旁边。
替补席的人全都涌上来了。赵海洋第一个冲进场内，毛巾挥得像一面旗。队友们把张扬扛在肩上，把许大龙团团围住，把林远推到人群中间。有人把冠军奖杯从礼仪台搬过来了，金色的杯身在灯光下闪着光。
在人群簇拥和欢呼声中，林远回头看见看台上东侧最高那一排——蓝白色的旗帜底下，小雨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踮着脚尖努力往场上张望，身旁是同样激动不已的张婶。林远隔着半个球场对她挥了挥手。小雨用力地挥回去，没有喊什么，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颁奖的时候，林远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金牌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得多。但低头看着它的时候，他觉得那块小小的金属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从村东头到省体育馆的每一公里路，装着张扬传给他的每一个球，装着方旭从替补席冲上来单脚跳着抱住他的重量，装着陈默在弧顶蹲着擦泪的背影。
他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左脚球鞋里——挨着那双绣着“坚持”的鞋垫。
“妈，我们赢了。”
晚上回到学校，校园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学生还在从省城返程的路上。林远没有跟大巴一起回来，他搭张婶的顺风车提前回来了。小雨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手里还攥着那面蓝白色的小旗子。张婶开车很慢，开得很稳，后视镜里时不时瞥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
把小雨送回张婶家之后，林远一个人走到了村东头。
月光很亮，把水泥地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粉笔画的弧线早就被雨水冲淡了，地上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白色痕迹。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干上被他蹭掉的树皮已经长出了新皮，深一块浅一块的。电线杆上还贴着那些风吹雨淋的广告，新的覆盖旧的，层层叠叠。
篮筐还是歪的。往左偏了半指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三分线外站定——那道他用粉笔画过无数次的弧线，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他拍了拍手里那个磨得发白的旧篮球。“嘭——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起跳，出手。
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向右微偏的弧线，稳稳地穿过那个歪了半指宽的铁篮筐。
“唰。”
空心。
他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破篮网，笑了。他知道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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