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前夜。
天衡国际大厦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顶楼那一盏还亮着。
苏清颜合上最后一份庭审材料,四百七十六页证据链副本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放进公文包。
她站起身,抚平西装袖口,关灯,带上门。
电梯到负一层。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她走向车位。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而稳定。
停在柱后面的灰色面包车没有开车灯。
车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右手揣在口袋里,步伐很快。
他不是在走,是在冲。
苏清颜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偏过头。
男人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了右手,握着一把开了刃的尖刀。
刀尖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寒光。
距离不到五步。
她的贴身保镖在停车场另一端巡逻,听见动静已经转身冲过来,但距离太远。
刀尖刺过来的方向,是她的左胸。
然后一个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不是保镖,不是周正,不是她安排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身影撞过来的姿势很笨拙,右肩明显比左肩高出一截,左腿的旧伤让他的步伐是跛的。
但他撞过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顾晏辰。
他挡在苏清颜面前。
尖刀刺进他的左前臂,从桡骨和尺骨之间穿过去,刀尖从手臂另一侧透出来。
血喷涌而出,溅在停车场的立柱上。
他没有退。
右肩的骨裂处撞在歹徒的胸口上,骨裂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咬着牙,用那只被刀贯穿的左臂死死抵住歹徒的手腕,不让刀再往前推半寸。
血从他的手臂上淌下来,顺着刀身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殷红。
保镖扑上来,将歹徒整个人掀翻在地,膝盖压住后背,反拧手腕。
刀从歹徒手里脱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刀尖上全是血,顾晏辰的血。
苏清颜站在那里。
她偏开的那一步,刚好避过了刀尖的轨迹。
西装外套的衣摆被刀风带起了一角,又落回去。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顾晏辰。
他的左前臂被刀贯穿,伤口深可见骨,血从手臂两侧同时涌出来。
右肩的固定带在撞击中完全松脱,骨裂处的淤肿从暗紫色变成了青黑色。
左胸的旧伤被牵扯到,缝合口隐隐渗血。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刚使上力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血泊里。
他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穿过散落在额前的碎发,穿过停车场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有没有受伤。
确认她毫发无伤之后,那只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光。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苏清颜看着他。
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没有蹲下,没有伸手,没有任何一句关心的话。
她偏过头,对保镖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平时交代任何一项工作一样稳定。
“报警。叫救护车。”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目光穿过车窗,最后一次落在他身上。
他倒在血泊里,左臂的刀还嵌在骨头之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水泥地面的坡度慢慢淌开。
她收回目光。
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车位。
后视镜里,救护车的红蓝光从停车场入口涌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看她,眼睛已经闭上了。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后松开。
车速平稳,路线笔直,朝着翡翠湾的方向。
救护车上。
顾晏辰的左前臂被临时止血带勒紧,但贯穿伤太深,血从止血带边缘不断渗出来,染红了担架上的无纺布单。
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越来越慢,血压掉到了危险值以下。
随车医生剪开他的衬衫袖子,贯穿伤周围的组织被刀刃撕裂成了不规则的创口,桡骨和尺骨之间的肌腱完全断裂。
失血量超过八百毫升,还在继续上升。
“血压持续下降,心率不稳。通知急诊准备紧急输血和清创手术。”
陈默坐在救护车的角落里,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顾晏辰那只被刀贯穿的左臂,看着那截从骨缝里露出来的刀尖,看着血从止血带边缘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赵坤的人下手太狠,怪顾晏辰太傻,怪苏清颜太冷。
他谁也怪不了。
顾晏辰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选的。
苏清颜的每一次冷漠,都是顾家欠她的。
医院,抢救室。
张岚站在门口。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跪在地上求医生一定要救活她儿子。
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每开一次,她的肩膀就颤一下。
门合上,她的肩膀又塌下去。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天衡国际顶楼。
苏清颜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那份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完好。
她把庭审材料的副本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周蓉推门进来。
“苏律,顾晏辰他——还在抢救。医生说失血过多,贯穿伤伤到了肌腱和神经,手术至少要四个小时。”
苏清颜翻了一页材料。
“知道了。”
周蓉张了张嘴,站了片刻,退出去。
门合上。
苏清颜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海。
她看了片刻。
然后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写庭审辩护提纲的最后一章。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有声。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医院,抢救室门口。
陈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清颜的电话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他没有打。
他知道打了也没用。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很慢,很弱。
像那天凌晨在ICU外面听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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