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被陈默和张岚架回病房的时候,左胸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护士掀开纱布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心包修补术的缝合口崩了两针,鲜红的血从裂开的创口渗出来,顺着肋骨的轮廓往下淌。
右肩的固定带被他在挣扎中扯松了,骨裂处的淤肿从青色变成了深紫色。
医生缝合的时候他没有用麻药。
不是不想用,是麻药会让他犯困,他不能睡。
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每一针他都清醒地感受着,额角的汗大滴大滴滚下来,嘴唇咬得发白。
没有发出一声。
缝完最后一针,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压得很低。
“顾先生,这是第二次崩线了。再有第三次,心包膜一旦感染,不是缝几针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顾晏辰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热搜词条还在跳。
阅读量破亿。第三位是律界传奇德不配位。
评论区里有人翻出了三年前的旧账,拼接成一套完整的黑料时间线。
“苏清颜三年前隐婚嫁入顾家,被婆家嫌弃赶出家门,离婚后突然复出就成了律界传奇?细品。”
“她师傅周正庭收黑钱,她替师傅翻案,翻案的证据又是伪造的。师徒俩一个受贿一个伪证,绝配。”
“所以说女人不能惹,离婚了还要把前夫家搞破产,顾氏现在半死不活就是她一手操作的。”
顾晏辰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白。
他拨出一个号码。
“周叔,是我。”
电话那头,周国良的声音沉下去。
“晏辰,你上次压苏律师热搜的人情,我已经用尽了。网信那边的关系,能动的都动了。”
“不是压热搜。”
顾晏辰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起诉。赵坤的律师发的那份反诉声明,里面那份模仿周正庭签名的所谓受贿证据,笔迹鉴定报告我让人做了。”
“九处特征和周正庭生前的签名对不上,和三年前仲裁庭备案的原件也对不上。伪造证据,造谣诽谤,这两条就够了。”
“周叔,我不要删帖,我要走法律程序。首发的那家财经媒体,转载量超过五百的那几个营销号,全部取证,全部起诉。”
“不要以顾氏的名义,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晏辰,起诉是要花钱的。你现在——”
“我知道。”
顾晏辰把手机换到左手,右肩的固定带勒进皮肤里,骨裂处的淤肿疼得他视野一阵一阵地发花。
“顾家老宅卖了,高尔夫俱乐部的股份卖了,车卖了。还剩城东那套小公寓,我妈名下的,够付律师费。陈默已经在办过户了。”
周国良的声音变了。
“那是你妈养老的房子——”
“周叔。我欠她的,还不完。但她的名声,谁都不许碰。拜托了。”
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热搜词条还在跳。
他没有再看。
拿起床头柜上那份没写完的顾氏债务重组方案,左手握笔,继续写。
当天下午,陈默跑遍了全城。
公证处取证截图、转发量统计、侵权页面固定、律师事务所立案委托、法院立案庭递交材料。
他抱着一摞立案回执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周蓉打来的。
“陈默,苏律问,顾氏那边的债务重组方案,附件三里银行展期协议的谈判要点,你们看了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
“看、看了。”
“苏律说,那家不接受不可抗力条款的供应商,法务负责人是赵坤的人。处理的时候注意证据保全,对方的每一封邮件、每一条消息,全部固定。以后用得着。”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周助理。替我谢谢苏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律还说,顾氏的事,让她助理对接就行。不用谢。”
挂了。
陈默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夜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天衡国际的方向,顶楼的灯还亮着。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热搜上铺天盖地地骂她,她在教他怎么对付赵坤的人。
天衡国际楼下。
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架了三排,直播车停了两辆,有人举着手机开直播,弹幕里刷着“清律滚出律界”“伪造证据不得好死”。
有人把三年前苏清颜和顾晏辰婚礼上的照片翻出来,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标题写着“嫁入豪门三年被赶出,复出后疯狂报复前夫”。
周蓉把百叶窗合上。
“苏律,楼下的记者越来越多,要不要从地库走?”
苏清颜翻了一页案卷。
“不用。”
她面前摊着周正庭案的完整证据链。
四百七十六页,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赵坤模仿的那份签名被她放在第一页,旁边并排摆着周正庭生前的三份亲笔签名原件。
九处笔迹特征比对,每一处都用红笔标注了差异点。
赵坤以为模仿得像就够了,他不知道笔迹鉴定不只是看像不像。
是看起笔的力度、收笔的角度、连笔的惯性、书写速度对墨迹浓淡的影响。
这九处差异,她花了三年时间,一处一处找出来。
门外那些喧嚣,跟她有什么关系。
师傅的清白,不需要她吵架,只需要她赢。
病房里。
顾晏辰看着手机屏幕上逐渐往下掉的热搜词条,脸色惨白如纸。
左胸刚缝合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右肩的骨裂处淤肿未消,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剐他的肋骨。
他没有放下手机。
词条从第一位掉到第七位,从第七位掉到热搜榜尾,最后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伪造签名笔迹鉴定曝光和造谣清律营销号被起诉。
他委托的那家律所发布了正式的律师函和立案回执,没有提他的姓名,落款处是律所的公章。
陈默推门进来。
“顾总,起诉材料全部提交了。城东那套公寓,买家明天签约。钱够付律师费,还有剩余。剩余的,我打进了顾氏的工资专户。”
顾晏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热搜词条沉下去之后,评论区里的谩骂没有完全消失,但声音小了很多。
他不敢放松,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不是怕自己花光了最后一点钱,是怕那些脏水真的溅到她身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她知道这些事。
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些事换她回头看一眼。
天衡国际顶楼。
周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苏律,律协的约谈通知书。要求您三日内到场配合调查赵坤的反诉指控。”
“通知书末尾有一行附加意见——若证据不足,将依据《律师法》第四十九条,吊销执业证。”
苏清颜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案卷旁边。
“回函。三日之内,我会准时到场。附带证据清单,让他们提前准备。”
周蓉咬了咬嘴唇,转身出去。
同一时刻,市看守所。
赵坤的律师把律协约谈通知书的复印件递进会见室。
赵坤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看守所会见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尖锐得几乎刺耳。
“三天。苏清颜,你只剩三天了。”
他站起来,手铐在桌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声音从会见室的铁门缝隙里传出去,走廊里的管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收敛,笑容在镜片后面扭曲成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三天后,律协的约谈会,就是你的执业证被吊销的日子。”
“周正庭死了三年,死人不会开口。那份伪造的签名,你说它是假的,全天下只要有人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苏清颜,你师傅扛不住,你也扛不住。这一局,你输定了。”
铁门关上,他的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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