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届满。
上午九点整,苏清颜的答辩状送达律协纪律调查委员会。
不是电子版,是纸质原件。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加盖天衡国际律所钢印。随附的证据材料装订成三册,总页数四百七十六页。
郑副主任拿到档案袋的时候,手微微沉了一下。
他干了二十年纪律调查,没见过这么厚的答辩状。
九点半,律协第一会议室。
公开质证。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律协纪律委员会的七名委员,右侧是苏清颜和她的法务团队。旁听席上挤进了三十多人——有媒体、有同行、有闻讯赶来的法学教授。
赵坤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副主任敲槌。
“关于赵坤申请重启周正庭案律师执业纪律审查一事,被申请人苏清颜律师今日提交答辩状及证据材料。现在请苏律师进行答辩陈述。”
苏清颜站起来。
黑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摊着那三册证据材料,封面上的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她开口,声音不高。
“赵坤先生向律协提交的举报材料中,针对我的指控共有五项。”
“第一,指控我在三年前周正庭先生代理的华盛国际商业贿赂案中,违规调取对方商业秘密。”
她翻开第一册证据材料。
“这是当年新加坡仲裁中心签发的证据调取令,编号SAC-2019-047。”
“调取令明确载明——申请人是周正庭,协办律师是我。调取范围、调取对象、保密义务,全部经过仲裁庭审核批准。”
她把调取令原件放在投影仪下。
屏幕上,新加坡仲裁中心的红色公章清晰可见。
“赵坤先生说我违规调取。”
“请问——仲裁庭亲自签发的调取令,违的是哪条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坤的笑容淡了一丝。
苏清颜翻到第二项指控。
“第二,指控我隐瞒关键材料,导致案件失控。”
她抽出一份邮件往来记录。
“这是三年前我和周正庭先生之间的全部工作邮件,一共八十七封。”
“每一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接收时间、附件列表、正文内容,全部完整保存。”
“其中关于关键材料的讨论,分布在三十二封邮件中。每一封我都抄送了当年华盛案的主办律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坤身上。
“也就是你,赵坤先生。”
投影仪切到邮件截图。
收件人:周正庭。抄送:赵坤。
邮件正文里,“关键材料”四个字被标黄高亮。
“你说我隐瞒。”
“这些邮件你每一封都收到了。三年后你说你不知道——赵坤先生,是你失忆了,还是你在说谎?”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坤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苏清颜翻到第三项指控。
“第三,指控我师傅周正庭的死,与我有关。”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她从第二册证据材料的最底层,抽出一份纸质文件。
“这是三年前周正庭先生车祸案的警方卷宗,原件现存于市交警支队档案室。我申请调取的复印件,每一页都有交警支队的核对章。”
她翻到现场勘验笔录那一页。
“肇事车辆是一辆重型货车,司机当场死亡。事故认定书上的结论是——货车刹车系统突发故障,司机处置不当,负事故全部责任。”
她合上卷宗。
“赵坤先生,你说周正庭先生是因为我的违规操作才去见证人,因为见证人才遭遇车祸。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周正庭先生那天出门的行程,是他自己安排的。他的日程表、通话记录、车辆GPS轨迹,全部在警方卷宗里存档。你要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第二——”
她停顿了一秒。
“周正庭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他教了我十年,把我从一个法学院学生教成今天的清律。你拿他的死往我身上泼脏水,赵坤。”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冷。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赵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苏清颜翻到第四项、第五项指控,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全部驳完。
然后她合上三册证据材料。
“以上是我的答辩。”
她坐下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郑副主任摘下老花镜,和左右两边的委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他重新戴上眼镜,敲槌。
“经律协纪律调查委员会初步审查,被申请人苏清颜律师提交的答辩状及证据材料,足以推翻申请人赵坤的全部指控。”
“本委员会当场宣布——驳回赵坤的申请,维持三年前的原审查结论。苏清颜律师在该案中无任何违规行为。”
旁听席上响起掌声。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
赵坤猛地站起来。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头一次没有了任何伪装。
“郑主任,贵会的审查结论,华盛国际会通过其他渠道继续追诉。”
郑副主任皱眉:“赵先生,这是律协的内部程序——”
“我不是说律协。”
赵坤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是说——顾氏。”
会议室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赵坤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苏律师,你的答辩状确实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赢了质证,顾氏就得死。”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华盛总部今早签发的。顾氏并购案的违约金追偿,从五十亿追加到八十亿。同时,华盛将启动针对顾氏集团的反垄断调查申请。”
他笑了。
“八十亿,加反垄断调查。顾晏辰就算把骨头砸碎了卖,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顾晏辰站在门口。
深灰色西装,右肩的固定带从领口露出来,左手拄着那根黑色手杖。左眼眶的青紫消了一些,但额角缝针的创可贴还在。
他走进来,手杖点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声音不重,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他走到苏清颜身侧,停住。
没有看她。
目光平视着对面的赵坤。
赵坤的笑容重新浮上来。
“顾总,伤得不轻啊。不在医院躺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顾晏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用左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赵坤,你追加到八十亿之前,先看看这个。”
赵坤低头扫了一眼。
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一份国际仲裁院的管辖权裁定书。
“你华盛在亚太区的三起在审案子,管辖权全部被撤销。”
顾晏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仲裁员换了,程序从头走。你今年的业绩指标,归零了。”
赵坤的手开始发抖。
“你——”
“我动用了顾家三代人攒下来的所有关系,欠了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人情。”
顾晏辰打断他。
“换来的就是这份裁定书。”
他看着赵坤。
“你用顾氏威胁她,我用华盛威胁你。赵坤,从今天起,你再动她一下,我让你华盛在亚太区的每一桩案子,全都烂在仲裁庭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颜站起来。
她没有看顾晏辰。
目光落在赵坤脸上,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赵坤,你和我之间的事,还没完。师傅的账,我会在仲裁庭上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
顾晏辰拄着手杖,还站在她刚才座位旁边的位置上。
苏清颜偏过头,目光扫过他。
和看会议室里任何一件多余的家具一样。
“让开。”
一个字。
顾晏辰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侧过身,手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给她让出通道。
苏清颜从他身边走过。
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
顾晏辰站在原地,左手攥着手杖,指节泛白。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满眼的落寞,比刚才进门时,又浓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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