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话音落定,院子骤然陷入一股怪异的寂静中。
短暂沉默后,弄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敛了。
她盯着院中那个戴着飞凤面具的黑衣人,桃花眼中最后一丝轻佻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好一个仅此而已啊!”
她将指尖的银丝缓缓绕回戒面,声音里不再有方才撒娇似的嗔怪,“阁下的意思是,奴家这些护院,死了也是白死?”
黑衣人没有答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护院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杀意,下手也都是挑着致人残废或者死亡去的,他们死有余辜。
弄玉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似从喉咙里溢出来,如同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额前摇荡的珠链取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眉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原本妩媚妖娆的脸映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将黑衣人上下打量了半晌,才柔柔地说道:“阁下武功高强,奴家自认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可是阁下也不要忘了,这里是奴家的地盘!”
话音一落,院墙之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极短极促,像是一只夜枭被人捏住了喉咙,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一道凄厉的尾音划破夜的寂静。
紧接着,火光从四面亮了起来。
一束,两束,然后是一整排的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院墙外跳跃着窜起,将墙头的瓦当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从墙上的镂空花窗里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靴底踏在石板上的闷响汇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谢允珩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几分。
他方才看清楚了,弄玉放出银丝的时候,其中有一根并未和其他丝线一同收回。
那根丝线越过墙头,消失在隔壁院落的黑暗中。
当时他只当是弄玉失了准头,现在才明白那根丝线根本就不是用来攻击的。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触发预警机关的引线。从黑衣人现身给弄玉带来压迫感的时候,弄玉便知道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也就顺势开始拖延时间。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朱漆木门猛然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十来个手持火把的壮汉鱼贯而入,个个膀大腰圆,袒露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地布着新旧交叠的刀疤。
他们手中的兵刃五花八门,有的是开山斧,有的是鬼头刀,还有几个手中提着黑沉沉的弩机,弩槽里已经压上了箭矢。
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味和铁锈般腥甜的血气,而火把上跳跃的光将在场所有人的脸都拉进一片昏黄的地狱。
局势在短短一刻之内翻了又翻。
方才还是黑衣人占据上风,此刻却变成了弄玉瓮中捉鳖。
弄玉慢悠悠地退到廊柱旁,斜倚着朱漆柱子,双手抱臂,纱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阁下现在肯报名字了么?总不能让奴家连死在自家地盘上的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吧?”她看着插翅难飞的黑衣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
黑衣人依旧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持械的壮汉,和墙头上隐约可见的弩箭箭头,最后落在廊下倚柱而立的弄玉身上。那双眼睛在面具之后微微眯起,丈量开始距离起二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起手式。
黑衣人的身形在原地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直地朝弄玉掠去。
手中的剑仍旧没有出鞘,但剑鞘的尖端已经挟着破风之声,朝着弄玉的咽喉处点去。
任谁也没有想到,黑衣人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选择了先发制人!
弄玉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剑鞘险险地擦着她的锁骨掠过,将她肩头的薄纱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借着后仰的力道向后翻了半圈,裙摆在空中旋开一朵粉色的花,脚尖顺势往廊柱上一点,整个人便斜斜地飘了出去。
若论近身搏杀,弄玉显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
但她身体的柔韧程度远超常人,每一次黑衣人手中的剑鞘即将触及她的要害时,她都能在最后一刻将身体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
她的腰肢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在剑光与夜幕之间游走穿梭。纱裙在夜风中翻飞,随着她的身形移动,在院中忽左忽右,每一次闪避都险到了极处,却偏偏又能化险为夷。
“阁下好狠的心呐!”
弄玉在闪避的间隙里还不忘开口,声音里带着喘息,却仍旧不肯丢掉那股子轻佻的语气,“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就动手,奴家这一身细皮嫩肉,可经不起阁下这样......”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
黑衣人的剑鞘忽然变招,从直刺转为横扫,封住了她向左闪避的去路。
弄玉被迫向右急退,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身形微微一个踉跄。
就是这一个踉跄被黑衣人逮到机会,她左手迅速探入腰间,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深色药丸,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甩去。
那颗药丸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不偏不倚地飞向站在厅门内的谢允珩。
谢允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把将药丸攥在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颗色泽乌沉的药丸,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草气味,与他之前在黑衣人身上闻到的那股混着药草味儿很相似,但是更冲更苦。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刺激的苦味从舌根直冲脑门,紧接着,心口处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胸腔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才被弄玉那股甜香抽走的力气,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握了握手中的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弄玉稳住身形,看见这一幕,桃花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怒意。
她被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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