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辉整个人僵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罗点点。这几天,想得厉害。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可越是想,心里就越怯。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怕见面不知道说什么?怕她问起那天的事?还是怕自己大学退了学,从此没法再面对她?
有好几次,他巡逻经过师范学院门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校门,又在心里催自己:快走,快走。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余光往校门里瞟。又想看见那个身影,又怕自己的身影被她看见。矛盾到了极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点点会自己找到派出所来。
马辉的手在门把手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挤出一句:
“点点……你、你怎么来了?”
罗点点坐在椅子上,并着腿,手搭在膝盖上,保温桶放在脚边。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螺塘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去找我?”
马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他挠了挠头,“所里忙。事儿多。”
罗点点没接话。就那样看着他。
马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墙上——就是不敢跟她对上。
罗点点也没再追问。她弯下腰,把脚边的保温桶提起来,搁在桌上,拧开盖子。
一股香味猛地散出来。辣椒的、鸡肉的,混在一起,在小小的接待室里慢慢弥漫开。
“周末回了趟家。”她说,“我妈做了辣子鸡。我带了一半过来。”
马辉看着那个保温桶,愣了一下。他挪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金黄的鸡块,干辣椒和花椒粒裹在上面,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你……”他嗓子有点发紧,“你专门给我带的?”
“不然呢?”罗点点把盖子盖回去,推到他面前,“你如果不能吃辣——我就带回去了。”
马辉赶紧伸手按住保温桶:“吃。能吃。”
罗点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她重新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想请李曼和韩学涛一起吃顿饭。”
马辉抬起头。
“上次他们来师大,我都没请人家吃饭。”罗点点说,“我想找个时间,好好请他们一顿——算是谢谢他们。正好,你也在螺塘。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请。”
马辉愣了一下:“我也要请?”
“你不想请?”罗点点看着他。
“不是、不是……”马辉连忙摆手,“我是说——行。行。一起请。”
他脑子里拐了个弯。
我跟她。一起请。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感觉心窝,慢慢热了起来。
罗点点似乎没注意到。她继续说:“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你跟他们说一声,定个时间。”
“行。我来说。”马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身体……都好了吧?”
“好了。”罗点点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看着他这副样子,罗点点忽然开口:
“马辉。”
“啊?”
“你以前不这样。”
马辉愣了一下:“我以前……什么样?”
“你不是圣斗士么。”罗点点站起来,拎起保温桶,塞进他手里:
“你先把这个放好。吃饭的事儿你跟他们约——约好了告诉我。”
马辉抱着保温桶,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行。”
“等等。”他从兜里掏出传呼机,低头按了几下,又抬起头,“你记一下我的传呼号。”
罗点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号码,是最后一个告诉我的吧?”
马辉一愣。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是第二个!”
罗点点抬了下眼:“第一个是谁?”
“韩学涛。”马辉老老实实地说。
空气尴尬了一瞬。
...
韩学涛接到马辉电话的时候,刚洗完衣服,正往晾衣绳上挂。
“涛子!周末!”马辉的声音从话筒里嘣出来,急吼吼的,“那个……你赶紧的,还有班长!”
韩学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抖了抖湿衣服:“什么?”
“周末!师范学院!”马辉说得语无伦次,“来螺塘也行,反正你过来吧,两个人啊!”
“你能不能把话连起来说?”
“我和点点!我们两个人!请你们两个人!四个人!周末!”马辉每个字都像从嘴里蹦出来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信息塞进韩学涛脑子里。
韩学涛看了一眼手表:“马猴,你不会喝高了吧?上班时间,你们派出所还能喝酒?”
“喝什么酒!我现在滴酒未沾!”马辉说,“哎呀反正你别管了,周末你就和班长一起过来吧。赶紧的,别拖了!”
韩学涛听得有些无语。请他吃饭还这么大谱,连时间都不问一句,生拉硬拽就要人过去。
“你先别定,我问问李曼。她最近搞港岛回归的文艺汇演,周末不见得有空。听说还要去京里参加演出。”
“那你帮我好好说说!”马辉的语气软下来,带上一股恳求的劲儿,“涛子,就当我求你了——周末一定要来。哪怕白天没时间,晚上过来吃夜宵也行!”
挂了电话,韩学涛忍不住摇头失笑。马辉说他和罗点点一起请客,那肯定是两个人已经“勾搭”上了。看他这副急色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曼寝室的号码,没人接。算了,周五下午计算机课再说吧。
与此同时,市局会议室,大门紧闭。
“604”专案组正在召开会议。付祥民主持,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全部上交。缉毒支队的何浩站起来做案情汇报,投影幕上打出一张关系图。
“美茵整形中心查封后,我们梳理了三条线。”何浩开门见山,“第一,涉案人员。法人代表董鹏飞已经跑了,出境记录显示走的是粤省口岸。几个高管也陆续失联。手术室的医生护士都控制住了,但他们是执行层,知道的不多。”
他翻了一页幻灯片。
“第二,货源和资金。医院账户每个月固定向粤省三个账户转账,这是毒品来源和资金流向的线索,但目前所有收款方都在境外。”
他又翻了一页。
“第三,前端人员。负责物色和诱骗女性的,不是医院的人,而是一个单独的团伙。吴翔——或者说卢亮,就是其中一个。这批人流动性极强,身份多变,但他们是目前最有可能抓到的活口,也是我们最关键的突破口。”
何浩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付祥民和在座所有人,语气沉了下来:“总结一下——线索看起来很多,病历、资金、人员都有,但真正能够顺藤摸瓜往下走的,其实很少。关键人物要么跑了,要么在境外。手头这些医生护士只是执行层,知道的内情有限。患者那边,能取证的我们都在取,但她们本身也是受害者,想从她们身上往上追溯,难度很大。”
付祥民一直没说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示意何浩坐下。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案子已经上报到了公安部。部里很重视,领导亲自批的条子。”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接下来,何浩带队去粤省。那边已经有人在对接了,部里派了协调员,专门做两省之间的信息沟通。何浩,你到了以后先跟部里的同志碰头,把情况摸清楚。粤省那边的整形机构和我们的上线是同一条线——受害人在宁海做完一次手术,出了问题之后再去粤省‘修复’,这中间,毒品就完成了从流入到转移的全过程。”
他转向其他人:“经侦继续跟资金,各派出所继续排摸辖区内的小型美容机构,发现可疑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付祥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李书记,”付祥民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个重要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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