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笑声慢慢散开。
陆砚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铁棺停在地牢正中。
棺身上的铁链少了两根,断口还在滴黑水。棺盖开了一条缝,里面那只活尸司主的眼睛正盯着他。
“怕了?”
陆砚道:“怕你诈尸扑我。”
活尸司主咧嘴笑了笑。
“我这样,还扑得动谁?”
“说不准。你们夜巡司的人,死了都不老实。”
活尸司主低低笑了两声。
笑完,他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敲了敲棺底。
咚。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铁棺下面忽然传来机关摩擦声。
青砖一块块往下陷,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
黑气从暗道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陈年香灰味。
不是庙里那种安神的香。
是死人灵前烧剩下的冷香。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
“让我下去?”
活尸司主道:“不是我要你下去,是庙门在等你。”
“那就让它等着。”
“等不了多久了。”
活尸司主的声音一下沉了。
“无心庙已经裂了。你不下去,靖安城上面那些人,今晚会先替你听庙里的声音。”
陆砚没说话。
他最烦这种话。
拿人命压他。
偏偏还压得准。
他摸了摸袖里的阴事簿,又摸到宋梨塞给他的替身纸人,最后把黑棺钉夹在指间。
“你带路。”
活尸司主慢慢从铁棺里坐起来。
那动作不像人起身,倒像一具穿了衣服的骷髅被线吊起。骨头和皮肉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下地,只是抬手一挥。
铁棺自己动了。
棺材沿着暗道口往下滑,像早就走过无数次。
陆砚跟在后面。
暗道很窄。
两边墙上都是湿的,手一碰就是一层腻滑的青苔。墙缝里偶尔能看见黑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干了很久的血。
走了没几步,身后的入口就合上了。
砰的一声。
陆砚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活尸司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别看后面。”
陆砚道:“你也来这套?”
“在这里,回头真会少点东西。”
“少什么?”
“看运气。有人少魂,有人少寿,有人少名字。”
陆砚笑了声:“那我运气不错,早少过了。”
活尸司主没有接话。
铁棺在前面滑得很慢,棺底和石阶磨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一半,陆砚忽然问:“无心庙什么时候修的?”
活尸司主道:“不是修的。”
“那是长出来的?”
“是靖安城最早的镇物。”
陆砚脚步微顿。
活尸司主继续道:“先有无心庙,后有靖安城。最早那批人来这里建阳域,不是挑中了这块地,是看见这里有东西能镇阴路。”
陆砚皱眉:“一座庙?”
“不是庙。”
活尸司主的声音在暗道里有些空。
“是一颗空心。”
陆砚没吭声。
他胸口那块空处,突然疼了一下。
活尸司主像是知道他的反应,低声道:“庙里从来不供神像。正殿空着,供桌上只有一颗心。”
“心?”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七窍。它不跳,也不死。最早的走阴人叫它无心。”
陆砚道:“听着不像镇物,像祸害。”
“镇物和祸害,本来就差一口气。”
活尸司主说。
“压得住,就是镇物。压不住,就是灾。”
暗道越来越深。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终于有了光。
不是灯光。
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青白色冷光。
陆砚走出暗道时,看见了一片地下空地。
很大。
大得不像在夜巡司下面。
空地四周立着十几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着铁链。铁链尽头没拴人,也没拴鬼,而是埋进了中央那座庙里。
无心庙。
它比陆砚想的要小。
没有高大的殿,也没有香客跪拜的台阶。
只是一座黑色小庙,庙墙像被火烧过,瓦片残缺,门口没有匾。
可陆砚只看了一眼,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那庙像活的。
不是会动。
是它明明站在那儿,却让人觉得它正在看你。
活尸司主的铁棺停在庙前十步外。
“到了。”
陆砚走近两步。
脚下的影子忽然被拉长。
明明四周没有灯,他的影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一点点往庙门前拖。
影子的膝盖弯下去。
像要替他跪。
陆砚脸色一冷,抬手就把黑棺钉扎进地上。
钉尖穿过影子。
一股剧痛从脚底冲到胸口。
陆砚闷哼一声,差点单膝跪下。
但他硬撑住了。
黑棺钉发出细细的颤声。
地上那道影子被钉住,还在挣扎,像一个被按住头的活人。
活尸司主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是不跪。”
陆砚咬着牙:“我跪它,它给我磕回来吗?”
“每个神胎进无心庙前,都要先拜庙。”
“那他们爱拜拜。”
“你是唯一一个一直没拜的。”
陆砚抬眼看他。
“所以我活到现在?”
活尸司主低声道:“所以你一直没有被庙认全。”
风从庙门缝里吹出来。
那风很轻,却带着许多声音。
有哭声。
有笑声。
还有人在轻轻念名字。
陆砚一个字都没听清,却觉得耳朵里被塞满了。
他看向庙门。
门是黑木做的,木头已经开裂,上面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
有些名字还清楚。
有些已经被刀刮掉。
更多的,只剩一道道浅痕。
像被人从世上硬生生抹去。
陆砚走近些。
黑棺钉拖着影子发出刺耳声响。
庙门上的名字一排排映进眼里。
他看见了不少陌生名字。
也看见几个像是夜巡司旧档里出现过的。
这些人,或许都曾经站在这里。
或许也曾经被叫作神胎。
最后只剩门上一道快消失的刻痕。
柳禾那页阴事簿在袖里轻轻发热,像在记。
陆砚忽然停住。
他看见庙门右下角,有一个残名。
被抹去大半,只剩两个字边。
一个像“秦”。
另一个像“照”。
秦照?
秦昭?
还是别的?
陆砚回头,看向铁棺里的活尸司主。
“这名字是你?”
活尸司主那只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缩。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记得了。”
陆砚冷笑:“不记得,还是不敢记得?”
活尸司主慢慢低下头。
“名字在这里被抹久了,自己也会忘。”
陆砚看着他。
“所以你也是神胎?”
活尸司主没有笑。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没死干净的那个。”
这话落下,庙门上的名字忽然齐齐一震。
像门后有无数手掌拍了一下。
咚。
陆砚胸口空处猛地一紧。
小黑棺不在身边,可他却清楚听见了一声心跳。
不。
不是一声。
咚。
咚。
咚咚。
庙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黑暗从里面流出来。
那不是水,也不是雾。
更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夜,挤在门后。
然后,门缝里传出了无数心跳声。
快的。
慢的。
强的。
弱的。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垂死之人的,也有刚出生婴儿般细小的。
万千心跳挤在一起,最后像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陆砚。
陆砚。
陆砚。
活尸司主在铁棺里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无心庙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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